“馬上便到了,就在前面!”
馬車的木輪在雪地里留下了數道深深的車轍,一支滿載著補給輜重的車隊在曠野中緩慢而行。
隊伍中項瞳已換上了親衛的衣服,騎馬跟在項瑯身后,百無聊賴的望著四面荒涼的景色,眼神中透露出幾分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來安廬到底做什么的,這一路行來,她的心境也從最初的興奮變得逐漸失落。
沿途所見之處,皆是廢棄的屋舍,倒斃于路邊的尸體,渾渾噩噩的流民,加上偶爾從林中傳出的幾聲野獸低吼,使她仿佛身處人間地獄。
此前雖然也有經歷過戰事,但是因為大部分時間都窩在營帳里,她還從未有過像現在這般清晰的感觸。
原本自幼性子就好強,仰慕父兄縱橫沙場事跡的項瞳,這一刻,心中竟升起了一絲膽怯和迷茫。
為了一家一姓的興衰榮辱,便要使十萬,乃至百萬的黎民百姓流離失所,甚至家破人亡。
這樣做...真的對嗎?
想及此處,她呼出一口寒氣,用力拍打了兩下臉頰,想要把腦海中哪些雜亂無章的念頭趕走。
聽到聲響,領隊在前的項瑯微微側過頭,瞥了一眼面上尚有迷茫之色未褪去的妹妹,暗嘆了口氣。
他又怎會不知曉項瞳此刻心里所思所想?
畢竟,他也曾經有過類似的困惑。
但這個混亂的世道便是如此,你不吃別人,別人便會來吃你。
缺少力量便是原罪,心不狠下來,連自身都難以保全,還談什么悲天憫人的情懷?
與親身去體驗相比,在家中空談道理總是蒼白的,此行父親能允她一同出來,也是為了能讓她盡快明悟這個道理。
突然,遠處傳來動靜,一片白色中隱約看見數個黑點由遠及近,很快便越發清晰。
“那人好像是嚴簡...?”
項瑯瞇起眼看了片刻,認出了最前方那個略顯狼狽的身影。
這是怎么回事?
難道陶家平定了內亂,又派出了大軍來援?
可此時卻不容他細究了,因為下一刻,更多的馬蹄聲響起,嚴簡來處竟出現了一支全副武裝的披甲鐵騎,正呼嘯著沖殺過來!
“敵襲!起車陣!快!”
眼下這個場景,他哪里能不知道是什么情況,頓時臉色劇變,急忙拔刀高喝。
隨著他的一聲厲喝,身后的士兵也紛紛驚覺過來,紛紛抽出兵刃,動作飛快的使用車廂圍出了一個圓陣。
此時率領麾下鐵騎一路追擊嚴簡的黎珩,也看到了此處的情況。
見嚴簡馬上要逃入車陣之中,他再也顧不得其他,拿出騎射用的短弓,搭箭瞄準,手指輕扣住弦,伴隨著弓身傳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箭頭之上猛然爆發一陣璀璨的光芒。
而后,他一夾馬腹,座下馬匹吃痛,立刻向前竄出,就在這時,黎珩松弦放箭,他手中的弓瞬間斷為兩節,碎裂開來,而射出的那支羽箭卻如流星一般,帶著凌冽的勁風,朝著嚴簡疾射而去。
數十丈距離轉瞬而過,嚴簡座下的戰馬當即被這一箭給貫穿,當場斃命,嚴簡也因此摔了下去,掉入了雪地中。
至于其余跟著嚴簡逃竄的幾人,根本沒有停下來救助的意思,直接繞過車陣,頭也沒回的向遠處逃竄而去。
此時嚴簡距離項瑯等人的結成車陣不過三十丈,求生的欲望讓他奮力掙扎爬起,想要繼續向著車陣逃去。
可已經晚了,就是這耽擱的數息之間,黎珩已經策馬狂奔而至,側身百里景揮動間,嚴簡身首異處,死得干脆利落!
親眼目睹了本家大將在近在矩尺的地方被敵一刀梟首,項瑯的心臟猛地收縮,握著長刀的右手也忍不住顫抖了起來,額角沁出汗珠。
眼前這支鐵騎絕對是他見過的最精銳的騎兵,雖然規模不大,只有百人規模,但是他可以肯定,即使有車陣守護,自己這不足兩百人的步卒在對方的鐵騎下,也撐不過半柱香的功夫。
終于拿下了嚴簡人頭,黎珩心中快意至極,在落雁關前,他率領精銳一路盯著嚴簡沖殺,就是為了不給對方留下收攏潰兵的時間,這嚴簡也是惜命,見勢不妙直接丟下大軍不管不顧就跑了。
這一下讓他追出了快二十里地,才追上將其斬殺。
抬首望向眼前這隊嚴陣以待的車陣,目光掠過為首之人后,黎珩眼睛瞇了瞇,揮手止住了蠢蠢欲動的騎兵們。
他從嚴簡處奪得的情報中已經明了此人的身份。
項澄的次子,項瑯。
是個麻煩。
黎珩皺了皺眉。
他這邊沒動,車陣那邊也不敢妄動了,場面一時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
“前方當面可是項瑯大人?”
黎珩沉吟片刻,忽然朗笑一聲,對著車陣眾人一拱手,高聲呼喊道。
車陣內眾人聞言一愣,項瑯咬了咬牙,翻身躍上了一輛馬車:
“正是,不知道大人名諱?”
“在下黎珩,不知大人此來何為?”
黎珩盯著馬車上的那道人影,笑吟吟道。
項瑯被黎珩這般態度搞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是形勢比人強,他回首望了望項瞳,心中一動,轉過身子拱手言道:
“項某此行,為山陽的百萬生民而來。”
“哦?如此說來,倒是奇怪了,項大人你明明是棲霞人,我山陽的百姓關項大人什么事?”
黎珩面帶譏諷,毫不客氣的說道。
面對黎珩這番夾槍帶棒的話語,項瑯心卻定了下來: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家父聽聞大人乃是當世豪杰,特令我來此,與黎大人一晤,這些車里拉的便是家父送與大人的見面禮。”
見黎珩遲遲不動手,項瑯只覺得黎珩是動了投入他家麾下的心,此前殺嚴簡也不過是向他們宣示自身的武力。
如今嚴簡已死,想必游兆也是兇多吉少,若是自己能將對方拉攏過來,這點東西就算這么送出去,想必家中也不會有什么意見。
想到此處,他只想對自己的機警點一個贊。
項瞳望著自家二哥的背影,嘴角抽動了兩下,這么多年,她還是頭一次發現二哥這么會說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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