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渡因兩郡貿易而興盛,如今隨著兩家勢力在安廬領內來回拉鋸,商旅斷絕,市面上景況是一日不如一日,百姓們衣食無著,流浪的乞兒越發多了起來。
長風渡邊緣一處破敗的龍王廟,比起高高在上的安廬奉圣宮而言,這個曾經是祭祀隗江龍王的地方無疑更受長風渡本地民眾的尊奉,香火鼎盛,但如今也隨著兵亂,廟祝逃亡,短短數月間這里便顯得有些蕭條和冷清,成了一些流浪乞兒的棲身之所。
廟祝逃亡之前,已經給廟宇中用來祭祀啟帝的主殿落了鎖,啟帝是士族之祖,地位尊崇,對其不敬在大周各地都是大罪,這些聚集于此乞兒也不敢亂來,但對于其余的偏殿和廂房倒沒有太大的顧忌,紛紛將屋門打開,躲避著寒風。
“就是這里了吧?”
這日,幾名壯漢捂著鼻子走進龍王廟偏殿,這里臭氣熏天的環境令他們忍不住皺眉。
“龍王爺爺的神位法身都被這些的丐棍糟蹋了,當真可惡!”
其中一人看著四周的狼藉,低聲罵了一句。
這里偏殿的乞兒聽到這漢子的罵聲,都是不敢作答,只是瑟縮的蜷伏著。
他們認得出這些壯漢是合義幫的幫眾,他們這些乞兒平日里最多便是小偷小摸,到處混點吃食,可惹不起這些長風渡最兇惡的地頭蛇。
其余幾名壯漢并沒有搭理那名出聲的壯漢,只是沉默不語的向著正中的那略顯猙獰的龍王泥塑行了大禮。
在水上討生活的人,總是對傳說中主理江河湖海一應水域的龍王格外敬畏。
“喂!老頭!你有沒有見過一個背著搭簍的丑黑漢子!”
為首的一人站直了身體,走到角落里一個佝僂的老者身側問道。
那佝僂老者渾濁的雙目抬起,眼珠子轉動的極慢,似乎很難從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分辨清楚眼前這群人的面容,然后才搖了搖頭,聲音顫抖道:
“別...殺我,要殺便殺他們!”
“真他娘的晦氣,怎么是個老瘋子。”
看著老頭子呆滯的目光,為首壯漢心情頓時煩躁,呸了一口唾沫。
“大爺,你方才說的丑漢小的見過!
那丑漢可兇惡了,他每天都出去好幾個時辰,到傍晚才回來,還隨身藏了一把短刀,小的幾人前幾日就是想看看他搭簍里藏著什么,差點就被他宰了。
我看啊一定是外來的奸細,準備刺探消息呢。”
一名看著年紀頗大的乞兒連忙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灰塵,諂笑道。
“那他現在何處?”
聽著這乞兒的話,為首壯漢立即來了精神。
“小的帶您去!小的知道那丑漢往哪去!定不能讓這等賊子禍害了咱們長風渡!”
乞兒連忙點頭哈腰,伸手指著一側道。
這幾名壯漢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示意他帶路。
一行人跟著這乞兒走了也就片刻功夫,便在龍王廟西北處一道背風的小巷子中看到了他們要找的人。
此時,挨著墻角用幾捆茅草搭臨時建出來的避風所中,一名長得丑黑,穿著百衲衣的漢子蹲坐在地上,手持一把看起來頗為精良的短刀對著一根木桿雕琢著。
“看著像,那日還是我帶他見當家的去的,應該錯不了。”
此前在廟中罵出聲的漢子仔細看了看,確認這丑黑漢子正是大當家的讓找的那人,立刻松了口氣。
“果然不錯!就是偷了我們東西的賊子!真是多虧了這位弟兄。”
為首漢子見此,面目含笑夸了帶路的乞兒一聲,而后給一旁二人打了個眼色:
“帶這弟兄下去喝酒吃肉,一定要吃好喝好!”
為首漢子特意在吃好喝好上下了重音,身側兩名壯漢立刻會意,連忙走到近前,也不顧乞兒渾身惡臭,一左一右將那乞兒夾在中間。
“多謝大爺!多謝大爺!”
那乞兒自始至終都沒有注意到眾人面色的異樣,反而喜形于色,跟著兩人離開。
乞兒被帶走后,那名為首的壯漢也松懈了許多,抬步走到丑漢身邊蹲下,望了望他手中木桿,上面已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刀痕,數處還刻上了不知名的符號,也不知道刻畫著什么。
他躊躇了一會,見其沒有停止的跡象,方才輕聲喚道:
“這位兄弟...”
“譚當家改變了主意了吧。”
聽到聲音,丑漢手中動作一停,抬起頭來,正是戴大光。
眼下他雖已是披頭散發,面上滿是塵土,本來就不怎么入眼的臉,更顯得丑陋了,但一刻他那雙眸子卻無比的閃亮。
他似乎早已料到對方會找上門來,語氣篤定。
那壯漢怔了怔,隨后微笑起來,點了點頭,說道:
“戴兄弟,我們大當家的想見你。”
戴大光在木桿上刻下最后一道刻紋,站起身將其放到了搭簍里,對著壯漢咧嘴一笑:
“還請這位大哥帶路吧。”
壯漢點了點頭,走到前面領路。
沿途街巷縱橫交叉,彎彎繞繞,走的都是些偏僻小路,很快,他們便到了一處院落前。
壯漢在院門前敲了敲,三短一長,片刻之后,內里有人打開了院門,壯漢做了個請的姿態,示意戴大光先進。
戴大光毫不遲疑,背著搭簍走了進去。
這院子看著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但進了門,卻發現此處屋內已經聚集了不少漢子,個個身材壯碩,目露精芒。
戴大光目光便在這些人身上掃過,落在正中坐著的譚大當家身上。
此刻譚大當家的臉上已不復早先相見時的冷漠頹喪之相,整個人如同換了個人般,充滿了精明強干的氣勢,尤其他一雙眼睛,更是如鷹隼般銳利,一眼便能夠看破人心。
“當家的,人帶來了!”
那壯漢退到譚大當家身側,朝著一旁恭謹道。
譚大當家抬頭瞥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看向戴大光道:
“戴兄弟,你此前提出的那樁大生意,如今思來,倒也不錯,只是我幫內弟兄們還有些疑慮,今日請你過來,便是希望你能解釋一番,好讓我這些弟兄們能安心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