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夜梟的啼叫凄厲而又滲人,一道黑影停在了項澄帥帳之外,而此時帳里項澄似乎一無所知,在昏暗的燭火下,埋頭撲在了面前的諸多軍務(wù)之上。
只見那黑影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劍,輕輕挑起了帳簾,就這么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
項澄依舊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低頭整理著帥案上的書稿,那黑影見狀,手中短劍陡然加速,刺向項澄后背心窩處。
然而,預(yù)想中血流如注的畫面并沒有出現(xiàn),那短劍劍柄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大掌緊握住,釘在了帥案之上,發(fā)出了一聲悶響。
“爹不愧是咱們棲霞最為勇武之人。”
黑影松開了短劍,開口說道。
那嗓音清冷低沉,聽不出喜怒。
“瞳兒,生氣了嗎?”
項澄緩慢地活動了一下身體,揮手將沖進來查看情況的親兵打發(fā)走,方才轉(zhuǎn)過身來。
面前那人身姿修長,此時一雙眸子漆黑深邃,透著寒光,正是項瞳。
只見她嘴角微勾,就這么坐了下來,眸子定定盯著項澄:
“我為什么要生氣?身為隗江名門項氏的血脈,早有今日的覺悟,只是他日若嫁作人婦,就得為夫家宗族利益考慮,到時這把劍或許真有刺向父兄們的一天。”
她看向了自己的手心,指尖還殘留著短劍冰冷的觸感。
“你若是個男兒身就好了。”
聽著女兒的話語,項澄沉默片刻,忽然說道。
項瞳聞言一愣,隨即嗤笑一聲:
“即使身為男子又如何?該沒有的東西終究還是沒有,這世上力量為尊可是爹你教我的。也罷,黎氏家勢不興,我離了棲霞,做黎氏的主母或許也算是一個好歸宿,說不得哪天我也能有機會以女子之身主政一方呢?”
說完,她站起身來,向著項澄行了個禮,而后朝著帳外走去。
“到時候孩兒恐怕還得多謝今日爹爹的成全之恩,孩兒有些乏了,便告退了...”
項瞳的話語淡漠疏離,漸行漸遠(yuǎn),消失在了風(fēng)里。
帳內(nèi)燭火幽暗,項澄坐在桌旁,久久沒有動彈。
......
而此刻,黎珩正在軍中設(shè)宴款待來客。
“諸位大人果真是信人,大戰(zhàn)當(dāng)前,有諸位相助,定能一舉將項氏驅(qū)逐出安廬。”
黎珩放下茶盞,滿臉笑意的說道,此時他面前坐著的正是承和軍眾將。
在這個鳳竹諸軍剛剛離去沒有多久的時點上,承和軍此次前來的兵馬雖然不多,只有萬余人,但他們的到來卻讓黎珩略顯不足的底氣又重新壯了幾分。
畢竟原先兩萬多的兵馬留給他可操作的余地實在不多了,而且其中還有不少他視若珍寶的精銳老卒,他是一點也不想損失。
“此前我等也是一時糊涂,幸有煙陽令大人出面力保,這才不至于鑄成大錯!”
承和軍中為首的那名老者起身拱手施禮道,語氣頗為誠懇:“如今項氏來攻,我等自然要攜手抗敵,只要大人人有用得著我等之處盡管提及便是。”
“哈哈哈...好!有鞠大人這番話我便放心了!”
黎珩朗聲大笑,隨即看向老者身側(cè)坐著的魁梧壯漢:
“郎大人,黎某見你面有憂色,可是有什么疑慮?”
“正要請教黎大人,郎某聽聞安廬城已被項氏大軍圍困近月之久,我看形勢不容樂觀,可黎大人停在了這長鳴原不敢動彈,究竟是何意?要知道一旦安廬城破,這安廬百里之地便化作項氏的囊中之物啊。”
聽到黎珩點到自己,那魁梧壯漢眉頭微皺,放下茶盞直接問道。
雖然項氏此前已經(jīng)敗在了黎珩手里兩次,但那都些兵馬都不多,如今安廬城下的才是棲霞軍的主力,更有項澄親自坐鎮(zhèn),眾人心知肚明,如果兩軍要硬碰硬定然毫無勝算。
“郎家主!這寒冬臘月的,那安廬城也不是那么好拿下的,我看至少能撐個兩三個月吧。”
聽到壯漢此言,老者笑呵呵的打了圓場:
“再說煙陽令大人謀略出眾,用兵如神,在座的哪個不知?想必心中早有退敵妙計,咱們聽命行事便是,何須那么多疑慮?”
“郎大人有此疑慮也屬常理,據(jù)傳那項澄為人看似豪邁,實則詭詐至極。
實言相告,沒有摸清楚虛實之前,黎某確實不敢輕易冒險進軍。”
黎珩望著二人這一唱一和,輕笑一聲坦然解釋道:
“當(dāng)然,我軍雖然止于長鳴原,但也并非畏戰(zhàn),我已遣人去潛去城中報信,安撫住城內(nèi)守軍以防生變,長鳴原此處距安廬城不過一日路程,只要咱們釘在此處,料他項澄也不敢放開手腳奪城,眼下就看誰先露出破綻了!”
他并不奇怪這些人為何如此在意此事,畢竟一旦安廬城丟了,項氏無后顧之憂后,處于長鳴原的他們必然會被對方窮追猛打。
另外一方面要知道前幾個月里承和諸族還與己方是對手,如今卻要聽從己方的調(diào)遣,設(shè)身處地的換位思考,強敵在側(cè),要是自己,也怕被拿來當(dāng)做開路炮灰,自然要問個清楚。
“既然黎大人心中已有盤算,那郎某便不多言,一切按照黎大人所吩咐辦便是!”
那魁梧壯漢朗聲說完,端起桌案上的茶便仰頭喝盡,完事還咂巴了幾下嘴,似乎感覺茶水太寡淡了一般。
黎珩見狀搖頭失笑,雖然大多時候士族將領(lǐng)們仗著身體強橫并不禁酒,但大敵當(dāng)前,黎珩為了防止喝酒誤事,還是決定將接風(fēng)宴的酒全部換成了茶水。
就在此刻,黎珩麾下一名巡營將領(lǐng)匆匆入內(nèi)稟報道:
“主公,安廬奉圣宮的監(jiān)院玄巖大人在營外求見!”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諸將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奉圣宮不是一向自詡不涉足俗事嗎,怎么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門來了?”
“難不成也看不下去項氏暴行,要助我軍一臂之力?”
“如果是那樣,可就太好了!”
“.....”
“哦?”黎珩眉梢微挑:“來得正好,請監(jiān)院大人進來吧。”
若是本領(lǐng)奉圣宮愿意出手自然再好不過了,這些奉圣宮的修士麾下看似沒多少宮衛(wèi),但是作為一地士族的精神領(lǐng)袖,控制的土地其實并不少,常常還擅長各種效果奇異的拘靈術(shù)。
片刻后,數(shù)人被領(lǐng)進了帳中,一身紫色法袍的玄巖走在最前,臉上掛著溫潤儒雅的笑容,看起來格外和善。
但黎珩臉卻冷了下來,因為那玄巖身后跟進來的那人他頗為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