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
這日黎明時分,天色尚未大亮,九溪城向西三十里處的道路兩旁,便已是人頭攢動。
領內各族的士族們紛紛率領家丁、親衛,早早便在此等候,準備迎接黎珩率領的大軍凱旋。
站在隊伍最前的自然是孟敦、江煌、葉烜三人,三人并肩而立,目光遠眺,等待著黎珩的歸來。
在等待的過程中,江煌望了望身邊沉默不語的二人,見二人臉色凝重,氣氛頗為沉悶。
他輕咳一聲,向著孟敦打趣道,試圖以此緩和氣氛:
“孟兄,這次主公平亂歸來,即便多出幾位立下戰功的年輕俊彥,在主公心中分量恐怕也難敵孟兄,何必如此愁眉不展?”
聞言,孟敦面色不改,瞧了江煌一眼,隨即道:
“江大人多心了,孟某的職責就是守好九溪這一畝三分地,如今等到主公回來我也算是能交差了,至于其他,孟某從未想過。”
他如此說著,忽的冷哼一聲,目光掃向葉烜,聲音中帶著幾分不滿:
“我見葉總捕今日氣色不錯,看來昨晚睡得甚好?”
孟敦父母早逝,沒沾染上太多士族間慣于虛與委蛇的習氣,這兩年常在行伍之中,故此行事風格頗為耿直。
由于分屬于最早跟隨黎珩的登峰派,又一直管理城外駐軍,和九溪士族們來往不多,小圈子決定他天然對葉烜這種出身九溪本地士族不親近,更何況他已經明白近期發生的事和葉烜脫不了干系。
葉烜聞言,臉色微變,他知道孟敦這是話里有話,他強壓下心中的不悅,盡量保持平靜地回應:
“孟大人說笑了,公務繁忙,哪里能睡得好。”
孟敦冷笑一聲,繼續說道:
“公務繁忙?葉總捕可真是盡職盡責啊。先是讓流匪混入了城中傷人,前日錢稅司那條街又走了水,連燒帶砸死傷上百人,如今這九溪城里,還真是熱鬧得緊。”
葉烜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自古盜匪、縱火不分家,城中建筑大多是木質建筑,一旦失火,很容易就會引發連鎖反應,賊匪在被官差發現時,總會縱火來制造混亂,以圖逃脫。
故而,防范火災、緝拿縱火之人等火政之事也是屬于捕盜司的職責范圍內。
此事是自身理虧,葉烜也沒辦法反駁,索性假裝未聽到孟敦的冷嘲熱諷,心中暗恨當時自己為什么要接捕盜司這個燙手的山芋。
葉烜的沉默并未平息孟敦的怒火,他瞥了一眼葉烜:
“如今主公也回來了,希望到時候主公過問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葉總捕還像現在這般從容鎮定!”
孟敦的話如同重錘一般砸在葉烜的心頭,他面色鐵青,卻只能強忍怒火。
眼下他確實諸事不順,流匪之事是什么情況他心知肚明,但他又不能明說,只能幫著遮掩,而錢稅司失火一事他現在也摸不清到底是意外還是某一家的獨走行為,卻也不好處理。
誠如孟敦所言,等到主公問起之時,他也不知該如何交代。
江煌見自己的打趣并沒有起到緩和氣氛的作用,反而讓場面更加尷尬,他輕嘆一聲,悄然后退半步,不再言語。
“嗚——咚——咚咚——”
就在這時,遠處塵土飛揚,戰鼓聲陣陣,伴隨著悠長的號角聲,打著黎珩旗幟的兵馬終于出現在了地平線上,向著九溪城的方向而來。
三人見狀,連忙整肅衣冠,率領眾人迎上前去。
可他們還沒看見黎珩時,杜洪便領了一隊精騎快速馳騁而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主公有令,麾下眾軍士跋涉千里,已是人困馬乏,俗禮就免了,請各位大人先行回府,過后主公自會召見相詢。”
杜洪的話音剛落,孟敦、江煌和葉烜三人面面相覷,摸不準主公的意思。
葉烜看了其余二人一眼,而后對著杜洪拱手道:
“杜大人,不知...”
葉烜的話還未說完,杜洪便擺手打斷了他:
“葉大人,主公的意思已經傳達得很清楚了,諸位大人先行回府各守其職,過后主公自會召見。”
見此,三人對視一眼,雖各有心思,但此刻也只能遵從主公的命令。
大軍腳步未停,從眾人身旁緩緩而過,塵土飛揚中,那面飄揚的帥旗格外顯眼。
眾人各懷心思,在大部隊離去之后才漸漸散去。
當然明里暗里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黎珩的歸來,試圖從他的動向中揣摩出自家這位主君的態度。
黎珩也沒有藏著掖著,領軍回府之后,先是發出詔令,當先的自然是遍賞諸軍,凡隨他征戰的將領軍卒皆有犒賞,根據各自的軍功,賞賜極為豐厚,金銀土地,不一而足。
這其中除了杜洪、郝磐等意想之中的人選以外,最惹人注目的是顏祜,不光得了數千畝良田的封賞,還成為新成立官署撫烈司的主官,掌傷殘軍卒待遇,撫恤陣亡軍士家眷等事。
這個消息一經傳出,立刻引得不少人暗中眼紅。
要說撫烈司只是負責一些傷殘軍士的善后事宜,眾人倒不覺得有什么,但最重要的是詔令里特地說明,今后承賢院要每年定向分給一定的進學名額給撫烈司,稱為烈選。
承賢院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此前黎珩親自定下的,九溪上下所有官吏都要在此進學合格后,方可入官衙入職。
江煌不過也就是代管承賢院,便能在領內有極強的話語權,被主公指定為離開后署理政事的三人之一,如今這個做法,明顯是之后要安排這些烈選擔任九溪衙門屬吏,顏祜能負責烈選的甄選,這是多么重的職權,如何不引人眼紅?
甚至還有人心里覺得顏祜不過是運氣好,此前在安廬之戰中剛好丟了一只手臂,被主公看中,這才撿到了這個差事。
心中只恨當時自己沒有受傷,入了自家主公的眼。
黎珩自然是不會理會這些人心中所想,安排完這一切,他沒有召見任何人,在近侍的陪同下徑直去了羅誠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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