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無怪乎眾人反對,畢竟按照江煌所言,每五里置一個撫民使,這其中可沒說范圍是否僅限于黎珩的直領。
如果將各家封地也囊括在其中,這等于是在各家身側安插一個眼線,無疑將大大削弱各家的權勢,增強九溪府衙對領內的掌控力。
黎珩對此也是頗為意外,將傷殘軍士劃為烈選的這個政策,他確實想過在其從承賢院結業后用來安插入各地,江煌此策確實是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方才主公問計于諸位大人,諸位大人束手無策,眼下江大人拿出法子來,諸位大人又推三阻四,不知諸位大人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在一片反對聲之中,鮑巍冷笑一聲,起身質疑道。
“鮑巍!你莫要血口噴人!我等也是一心為公!”
有人跳腳怒喝。
“一心為公?我看不過是些首鼠兩端之輩,鮑某恥與為伍!”
如此說著,鮑巍環顧四周,而后對著黎珩拱手長躬道:
“主公,屬下以為江大人此策可行!”
他此舉仿佛是吹響沖鋒號角,頓時有數人隨即跟進。
“不錯!我也覺得可行!”
“烈選之吏本是傷殘之身,如今能有一份活路,定會對主公感激涕零,如何敢盤剝下民?”
“縱使外人見了,必定也知主公寬仁之心,更會敬服于主公的德行!又何來恥笑之說!”
“.....”
這第一波跳出來的,大多都是黎珩麾下登峰派的士族,他們在九溪領內本就沒多少封地,完全依附于黎珩,就算多了撫民使,短時間對他們而言也是無所謂的。
眼下這些人抓住了機會,氣勢大盛,而反觀九溪系士族這一邊,雖然人多,但領頭的杜洪一直不說話,而葉烜此刻更是因為辦砸了差事,根本硬氣不起來,一時間被逼到墻角。
“夠了,都別吵了!”
看到眾人爭吵得越發厲害,黎珩不悅地拍案呵斥。
原本嘈雜的場面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他沉著臉,片刻后才出聲:“顏祜,你掌烈選之事,那便來說說,江煌此策如何?”
這話一出,在場之人的目光紛紛落在顏祜身上。
顏祜原本并沒有參與到這場罵戰之中,反倒是因為第一次參與這種場合,一時有些緊張,此刻聽見黎珩點名,忙起身,用著僅剩的左臂做了個揖。
“啟稟主公,撫烈司草創,人員固乏,恐無力承受如此重任...”
此言一出,原本支持江煌撫民使策略的人都暗中搖頭。
自家主公也是糊涂,顏祜雖然執掌撫烈司,但終究是九溪士族出身,怎么可能會同意在各地安插撫民使?
而九溪各家則是心中暗贊,顏家小子這次不錯,知曉分寸,沒有犯傻去支持此策。
然而就在眾人竊喜之際,卻聽顏祜慢條斯理地說道:
“但撫烈司終究只是負責甄選烈選之務,按制,凡在本領官衙中為吏者,都要在承賢院之中進學,既然江監院以為可行,那么,以烈選之吏擔任撫民使,也未嘗不可...”
此言一出,原本滿懷期望的眾人都僵在當場。
杜洪則似是早已料到一般,神色淡漠。
別人或許不清楚黎珩的手段,但他跟著黎珩大半年來在山陽東征西討,對自家主公的行事做派自認有幾分了解。
眼下局勢很明顯,主公這是要借著在山陽的大勝之威來整合領內了。
前日主公便已去過羅府,難不成羅誠就沒有把賬簿拿出來嗎?可今天羅誠卻大張旗鼓將賬簿搬到這,明擺著就是主公授意,要敲山震虎。
至于顏家這小子反水也是意料之中,那顏祜本就在此次平亂中得了厚賞,怎么可能不感激涕零?
況且主公幾次大勝過后,在年輕一輩里的威望如日中天,年輕一輩可不如他們這些老家伙那般在意宗族,尤其是本就沒有機會繼承家業的那群人,這個時候自然更樂得順應形勢。
可笑其他幾家的老家伙們平日里一副老謀深算的模樣,如今看來也不過爾爾,還不如小輩們能看清形勢。
杜洪并不打算多做反抗,時代變了,原先那一套顯然已經糊弄不過去了,但好在看主公目前的意思,似乎并不打算將他們徹底清算。
只是損失一些權力,來日方長,犯不上賭上一切魚死網破。
“既然如此,便如此辦吧,由烈選吏員擔任撫民使之事,承賢院、捕盜司、撫烈司你們三衙這幾日就拿出個章程遞上來。”
黎珩眸子中閃過一絲笑意,當即拍板。
很多人以為暴力是權力的終極體現,只要掌握了他人生死的大權,便可為所欲為,得到想要的一切。
但持這種論調者忽略了一點,人類社會是由無數獨立的個人組成的,暴力機器也是如此。
除非如當年啟圣一般,自身實力超凡脫俗,威壓當世,否則行事便要顧忌許多。
黎珩麾下的人手里,登峰系的臣屬才有多少人?他麾下總得依靠九溪士族來干活,自然不能對他們太過嚴苛。
但此事也不能輕飄飄放過,否則他黎珩豈不是真的成了冤大頭,任人拿捏了?
如今這個時機,正是他加強集權的好時機。
待幾人應諾歸位之后,黎珩輕輕敲了敲面前的案幾。
婁仲厚立刻會意,上前一步,高聲宣布道:
“近年隗江兵禍連綿,鄉野間盜匪蜂起,橫行不法,屢有襲殺士族之事傳出,即便是九溪治下百姓尚算富足,也免不了有他處強人肆虐作惡。
本領先有卞氏一族滅門一事在前,又有錢稅司官吏遇襲之禍在后,皆是鄉野不寧、盜匪猖獗之證。
大老爺寬仁,為保九溪領內安寧,士民和諧,凡我領士族,皆賜城東府邸一座,許族中老小遷入新居居住!”
這一道令諭一出,四周再度陷入寂靜。
無他,這是陽謀。
看似是優待,實則乃是要讓各家交投名狀了。
表面上理由確實說得過去,士族的戰力雖然遠超于常人,但畢竟是人,總會有疏忽的時候,同時也會存在如羅誠這般武藝稀松,比之一般民間常年磨煉廝殺技巧的漢子也強不到哪里去的,賜下城中宅邸,避免遭到鄉野盜賊侵擾,乃是優恤。
但,這也同時代表了要將家眷安置在城中,作為質子,一旦出了什么問題,那么首當其沖就是這些安置在城內的家眷。
或許有人覺得,黎珩只是賜了府邸,又沒有強制性要求,不將家眷遷入又能怎樣?
問題恰恰就出在這里。
只要有一家妥協,那么便會觸發連鎖反應。
畢竟別家都將家眷遷入了城中,為何就獨獨你家不遷?是不是心有異志?
主公就算明面上不降罪,隨之而來的打壓也不會少。
這點誰都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