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館后堂臨時辟出的廂房里,油燈昏暗。
趙掌事被按在條凳上,兩個捕盜立在兩側(cè)。
她臉上厚重的脂粉被冷汗沖開,溝壑縱橫,珠釵斜墜,顯然剛剛吃過一番苦頭,已沒了平日里的風韻。
宋旭慢條斯理地翻著那幾本賬簿,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劃過,停駐之處,皆是觸目驚心的記錄。
趙掌事嘴唇哆嗦:
“宋班頭...那賬簿是胡亂記的,當不得真...”
“胡亂記的?”
宋旭抬眼,目光冰冷。
“你這帳上記得精細,白紙黑字,時間、數(shù)目、銀錢,分毫不差,連三錢銀子的脂粉開銷都記得分明,你告訴我是胡亂記的?
說!
開運十二年三月初七,西市賭坊張東家單,討債逼良為娼三人...
趙掌事,這張東家許了你多少好處?那三個女子,如今何在?”
趙掌事渾身一顫,嘴唇哆嗦:
“宋...宋班頭,那都是陳年舊事了...張東家他...他就是讓我們幫忙嚇唬嚇唬欠債的...人后來都放了...”
“放了?”宋旭嗤笑,翻到另一頁,“那開運十三年二月初九,與城北暗門子合謀,拐賣流民婦孺七人,分賬四十五兩.....這七個人,也放了?”
“這...”
趙掌事語塞,額頭冷汗涔涔。
宋旭繼續(xù)翻動,語氣愈發(fā)森寒:
“還有這些——長期從仁濟堂、保和堂購入蒙汗藥、虎狼之藥,數(shù)目不小。
趙春花!你紅袖館是勾欄,還是黑店?
用這些藥,控制了多少女子?弄出過幾條人命?”
他目光掃過賬簿最后幾頁隱約記載的“病歿”、“處置”等字樣,眼中寒意更盛。
他合上賬簿,往前傾了傾身:
“趙春花,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
紅袖館這些年做的腌臜事,這賬簿上記了七七八八。
按律,逼良為娼、拐賣人口,都是重罪,夠你死上幾回。
如今你若肯老老實實交代,將功折罪,或許還能留條命在。若再嘴硬...”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主公新頒的《整飭風化令》里,對你這等首惡,可是明明白白寫著‘籍沒家財,發(fā)礦場為奴’——登峰礦場那地方,進去的可沒幾個能活著出來。”
趙掌事面色慘白,幾乎癱軟。
項瞳坐在旁邊,看火候差不多了,插言問道:
“你們和樂隆號兩年間,交易過三次,一共都有五十個童子了吧?這樂隆號一個糧鋪要這么多童子作甚?”
趙掌事粗喘了兩聲,訥訥言道:
“我...我真不知道那樂隆號要童子做什么...干我們這行的,講究的就是個‘不問來路,不管去處’,既然銀貨兩訖,我們從不問去處...”
“不問去處?”
宋旭冷笑。
“五十個活生生的童子,不是五十袋米!
你紅袖館做這行當也不是一天兩天,會不知這里頭的蹊蹺?
還在嘴硬!說!你們和樂隆號還有什么往來!”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許是...許是買去做僮仆,或是轉(zhuǎn)賣別處...”
趙掌事涕淚橫流。
“我和他們掌柜來往也不多,他就是...就是偶爾也介紹些客人來...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喜歡年紀小的...”
項瞳聽著這些,眉頭越皺越緊。
她忽然開口:
“樂隆號來交易的是何人?如何接頭?除了賬簿上這些,可還說過什么、做過什么異常之事?”
趙掌事瑟縮了一下,看了項瞳一眼,又飛快垂下眼:
“我說...我說...來交易的,是樂隆號一個姓周的管事,約莫四十歲年紀,右手手背有塊燙疤...
每次都是他領(lǐng)著人來,銀貨兩訖,從不啰嗦...
異常...異常倒也沒什么,就是...就是最后一次交易時,他提過一句,說是近來府衙對各處流民查得嚴,鄉(xiāng)間也不好尋人了,讓我們也小心些,莫再輕易從流民里抓人,還說什么...‘堂里最近也謹慎’...”
“堂里?”項瞳敏銳捕捉到這個詞,“什么堂?”
趙掌事低著頭支吾道:
“...他...他好像提過一嘴,有一次他喝多了,說他們東家心善,買這些孩子是送去鄉(xiāng)間...什么育嬰堂...對,育嬰堂!說是給口飯吃,養(yǎng)大了也是功德!具體我真不知道啊老爺!”
“育嬰堂?”項瞳心中一凜,“在何處?”
“這...這我真不知道了...”趙掌事哭道,“他就說了那么一句,再問就含糊過去了...”
“除了這周管事,樂隆號還有何人與你們接觸?這些童子被送走時,是何情形?可有車輛標記?運往哪個方向?”
宋旭與項瞳交換了一個眼神,繼續(xù)追問細節(jié)。
趙掌事努力回憶:
“接頭的就周管事一人...送人都是晚上,有青篷小車來接,沒標記,往...往常是出了后巷往南市方向去,具體去哪真不知道...對了,他們店的活計都不怎么說話,看著挺陰沉...”
宋旭又逼問了一番,趙掌事翻來覆去,也再說不出更多有價值的線索,只是不停哭訴求饒,將其他幾樁賬簿所載罪行的細節(jié)也吐露了一些,坐實了紅袖館諸多惡行。
宋旭揮揮手,捕盜將幾乎癱軟的趙掌事拖出了廂房。
屋內(nèi)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宋旭揉了揉眉心,對項瞳道:
“沐大人,方才所獲,連同紅袖館其他諸般罪證,我會詳盡載入案卷,呈報總捕大人決斷。”
說著,他嘆了口氣,低聲道:
“至于那樂隆號..雖然可疑,但此前主公早有嚴令各衙不得無故騷擾商戶。
那樂隆號頗有聲望,咱們?nèi)糍Q(mào)然行動,打草驚蛇不說,萬一查不出什么,反惹一身騷。
這趙春花的話,幾分真幾分假還難說。
或許那樂隆號真是為某些貴人家中采買僮仆,只是途徑不干凈罷了。”
樂隆號的水深淺未知,宋旭他自然不想蹚這渾水。
項瞳知道宋旭所言是實情,也是其明哲保身之道。
她看著昏暗燈光下宋旭沒什么表情的臉,心中明白,捕盜司接到的命令是查抄勾欄瓦舍,其他的莫要橫生枝節(jié),到時候葉烜恐怕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自己初來乍到,雖得主公賞識留在府衙,但畢竟根基淺薄,人微言輕。
可...她總覺得此事橫在心間,不上不下的,很是難受。
“我明白...不過那些童子都是主公治下的百姓,如今下落不明,不可不察。今夜回府,我會將此事與疑慮,面陳主公。”
宋旭看了她一眼,拱手道:
“沐大人心系百姓,宋某佩服。這樣,案卷之上,我必會著重標注此節(jié)。”
他知道這項瞳雖是新進,卻是主公近侍,有些話能直接遞到主公耳邊。
她既執(zhí)意要報,自己把該做的做到,案卷寫清楚,日后無論查出什么,功勞少不了自己一份。
若查不出,或惹了麻煩,那也是上頭和這位沐大人的決斷,怪不到自己頭上。
二人心思各異地走出廂房。
外面夜色已深,紅袖館內(nèi)外燈火通明,軍卒和捕盜仍在忙碌地清點、押送、登記。
羊瑞不知從哪里弄了把長椅,靠坐在門框邊似乎快要睡著了,聽到腳步聲才懶洋洋睜開眼。
“完事了?”
他打了個哈欠,嘟囔道:
“這婆娘吐了不少東西吧?拐賣良家、逼良為娼,這些腌臜事今日我已經(jīng)見得夠多了,可這米鋪要這么多孩子做甚?搬米么?半大孩子也搬不了幾袋的。”
看來他也頗為在意此事。
宋旭簡略說了情況。
羊瑞聽罷,只是挑了挑眉:
“老宋說得倒也對,沒憑沒據(jù)的,難辦。
罷了,咱們今天的差事是掃這些臟窩,別的事,讓該操心的人操心去。”
項瞳望著院中景象,那些被解救女子的惶惑,角落尸骸的慘淡,還有剛才心中的那些無力感交織在心頭。
她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對宋旭和羊瑞道:
“此處有勞二位。我需即刻回府衙復(fù)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