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旭項瞳前后落地,又隨手把窗掩回,只留一道細縫透氣。
晨光透過紙窗射入屋內,此刻屋內倒是一點也不昏暗,一覽無余。
這里看起來像個后堂,內里堆著空麻袋與木筐,桌案翻倒,米篩、秤砣扔得滿地都是,墻角甚至有一只陶罐被砸碎,陶片破了一地。
項瞳鼻尖忽然一刺,皺眉:
“香灰味?”
宋旭也嗅到了,臉色微沉:
“是...味道很重,鋪子里應該常年燃著熏香。”
項瞳蹲下,指尖在地上一抹,灰粉沾指,帶著細細的香膩:
“他們燒過什么?”
宋旭沒答,只抬手示意她別碰太多,自己則俯身去看后堂一角散落的紙頁灰燼。
從灰燼里挑了一片相對完整的紙片,宋旭用兩根手指捏起來端詳了一番。
上面一片熏黑,殘留的文字也看不太清楚。
“毀賬。”宋旭低聲道,“走得很匆忙。”
項瞳此刻目光掃向內堂供桌——米鋪開在市上,供桌原該供啟帝或財神,此時供桌后墻上原本應放神像的地方,已經被拿走了,在臺面的薄灰中只留下一個神像底座的輪廓。
供桌上香爐灰堆得像小山,還有幾根未燒完的殘香插在其中。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寒意:
“供得很勤,這樂隆號怕是虧心事做多了,怕報應,想要求個心安。”
宋旭“嗯”了一聲,卻沒就此放過。
他伸手在香爐灰里輕輕撥了一下,灰里竟夾著幾粒發黑的蠟珠,像某種特制的香脂滴落凝結。
“心虛求保佑是常見,但這香...不像。”
他抬眼看項瞳,聲音更低:
“沐大人,這地方怕是不對。”
項瞳握緊劍柄:
“要不要立刻封鋪?”
宋旭搖頭:
“人都已經跑了,封鋪也是打草驚蛇,不如讓我留些人在這盯著,或許之后還有收獲,咱們先退,這里不宜久留,免得被人從暗處盯上。”
項瞳不再猶豫,點頭應下。
宋旭與項瞳仍從檐上小窗退出,落到后巷時,并無旁人留意。
晨霧未散,巷中濕冷,墻根生著青苔,腳底一滑一黏。
兩人走出數十步,宋旭才低聲吩咐守在巷口的捕盜:
“盯死這鋪子前后兩面,別驚動左右鋪戶。
若見有人來探,先記相貌,再跟,切記,不許鬧出動靜。”
捕盜抱拳應諾,分作兩處散開,像幾片不起眼的影子,貼進了市井的縫隙里。
宋旭側身道:
“沐大人,我們還是先回捕盜司。老四、老六他們該帶回消息了,若真有線索,再作定奪。”
項瞳點頭,與宋旭一前一后散開出了巷口,進入逐漸擁擠的街市。
九溪城街面上已有了不少行人,昨日的整飭行動顯然成了今日茶余飯后的談資,沿途不時能聽到壓低嗓門的議論。
“聽說了么?春風閣的柳媽媽被抓了,后院挖出死人骨頭...”
“紅袖館也封了,那趙掌事哭得跟殺豬似的...”
“還是大老爺手段硬,這些黑了心肝的早該整治了...”
那些話語像風里的絮,刮過耳畔,卻吹不散項瞳心頭那層陰翳。
捕盜司中,日光照進廊下,照著抄錄案卷的捕盜們一張張熬紅的眼。
宋旭一進門,便有人快步上前稟報:
“班頭,老四回來了,在二堂等著。”
二人快步轉入二堂,只見老四立在堂中,手上捏著幾張粗紙,面色有些凝重。
見宋旭進來,連忙遞上:
“班頭,昨日過午到傍晚,四門共放行車馬百二十四輛,其中...”
老四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未時北門走了兩輛青篷小車,未掛商號標記,車夫是個生面孔,四十來歲,右手手背有一塊銅錢大的燙疤。
他說是給鄉間親戚送些雜物,查驗時車里堆著些麻袋木箱,看著是尋常家用,就放行了,往北去了。”
“右手燙疤...”項瞳眼神一凜,“紅袖館趙春花交代的接頭人,樂隆號周管事,就是右手手背有燙疤!”
宋旭接過粗紙,目光在記錄上掃過:
“往北去了...可說了具體要去哪個地方?”
老四搖頭:
“沒有,只說是北邊鄉下,門吏也沒細問,這幾日流民登記的事多,查驗本就松了些。”
這時,老六也從外面匆匆進來,手里拿著一卷冊子:
“班頭,錢稅司的鋪籍查清了。
樂隆號這鋪子,掛在一個叫‘周有德’的名下,說是天和郡來的商人,三年前在咱們這置的產業。
鋪里雇了六個伙計,管事的就是這個周有德,另外,他們在城中沒有賃屋,伙計們都住在鋪子里。”
宋旭眼神沉了下來:
“看來是早有準備,這些樂隆號怕不是尋常商戶。”
他抬頭看向項瞳:
“沐大人,如今人已經跑出城了,光靠你我二人,怕是難覓其蹤。”
項瞳明白他話中深意。
此事已非尋常拐賣案,看這般動靜,她也能猜出,樂隆號可能是某家勢力釘在九溪城中的眼線,實力未知,他們這點人貿然追查,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把自己賠進去。
可昨夜黎珩的話猶在耳邊。
項瞳深吸一口氣:
“宋班頭,主公手令在此,命我與你協同暗查。
如今線索指向鄉間,若就此停下,那些童子便真沒了下落。
我知你顧慮,但...我想再追一步。”
她目光清亮,語氣堅定:
“至少,去北邊鄉間探一探。若真有育嬰堂,看了虛實再報,也不遲。”
宋旭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沐大人,您這是...何必呢?”
“主公說過,規矩是守護愿意遵循規則、努力生活之人的。”
項瞳一字一句道:
“那些童子,連生活都還未開始。”
堂中一時寂靜。
老四老六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插話。
良久,宋旭終于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佩服:
“也罷,既然沐大人執意,宋某奉陪便是。”
“好。”
項瞳心中一定。
“何時動身?”
“現在。”
宋旭轉身吩咐老四:
“去挑十個機靈的弟兄,換常服,備馬,帶些干糧飲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