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河灣,水色碧澄。
幾株老柳樹半垂入水,枝條黃綠駁雜,在微風里輕輕曳著,將碎金似的日光篩在水面上。
樹下,兩個身影并肩坐著,一老一壯,皆持著魚竿,靜如石塑。
黎珩的腳步在踏出柳蔭時頓了頓。
他認出了那壯年男子的側影——肩背挺直,卻帶著一種刻意收斂的沉郁,正是黎牧。
而旁邊則是一位須發半白、披著件洗得發灰的舊袍、腰間掛著個葫蘆的老者。
裴術?
黎珩見此一愣,但轉瞬眸子中便閃過了然之色。
雖然之前借著寫話本他給裴術了一些潤筆錢,使其不必為衣食所憂,但對方也不像是閑得住的人,碰巧與在此野釣的黎牧相交也不奇怪。
兩人并未察覺有人靠近,猶自低聲說著什么,偶爾傳來裴術幾聲爽朗的低笑,黎牧的側臉上也帶著些微放松的痕跡。
那畫面出奇地和諧,仿佛他們已在此處相伴垂釣了無數個這樣的午后。
田崇義在黎珩身后半步停住,默然垂手。
黎珩心中那點原本因案牘而生的沉悶,忽地被眼前這景象沖淡了些許,他放重了些腳步,踩著岸邊細碎的鵝卵石走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水邊的兩人。
“安兄弟?”
裴術先循聲回頭,雖然黎珩如今容貌上稍作修飾,但還是很快被裴術認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真切的笑容,拄著魚竿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道:
“真是巧了!今日什么風把你吹到這野水灣來了?”
黎珩笑著拱手:
“裴兄,別來無恙。”
他的目光自然轉向同時起身的黎牧。
就在四目相對的剎那,黎牧臉上的那點松弛驟然凍結。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下意識地張開,似乎一個熟悉的稱呼就要脫口而出——但緊接著,那表情迅速被一種近乎驚慌的復雜神色所取代。
他猛地避開了黎珩的視線,垂下眼瞼,嘴角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握著魚竿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那姿態,分明是極力想把自己藏起來。
黎珩將他那一瞬間的震驚、抗拒、乃至一絲無措盡收眼底。
黎珩心中清楚,黎牧怕是心中還未從跪倒在郡守府前請罪的那日中走出來。
判決雖還了他們兄弟名分,但黎牧心中那座名為“罪臣”與“負累”的大山并未移開。
在黎牧的自我認知里,他恐怕只是弟弟輝煌權勢下一個不該公開存在的“瑕疵”。
他在恐懼,他在逃避。
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出現,可能給黎珩帶來的哪怕一絲一毫的非議或麻煩。
在這水邊尋求片刻的放空,也許就是他用來短暫逃離這份自我認知的權宜之計。
電光石火間,黎珩已然會意。
心中暗嘆一口氣,他臉上原本流露出的溫和之色迅速轉化為一種面對陌生人的、恰到好處的禮貌性好奇。
他順著裴術的話,目光平靜地轉向黎牧,仿佛剛才那短暫的視線交錯只是無意,語氣帶著詢問:
“裴兄,這位是...?”
黎牧像是被這句話從僵直中解救出來,他飛快地抬眼瞥了黎珩一下,搶在裴術之前開口:
“在...在下木禾,久居山陽,近來遷居九溪,與裴兄乃是新近相識的釣友。”
他對著黎珩拱了拱手,姿態客氣而疏離,甚至有些僵硬,完全是一個陌生人面對另一位陌生人時應有的反應,只是那“木禾”二字,吐得略顯沉重。
裴術是何等通透之人,兩人之間這短暫的、無聲的波瀾,尤其是黎牧那驟然轉變的態度和黎珩瞬間切換的神情,如何能逃過他的眼睛?
他目光在黎珩與黎牧之間快速一轉,眼底掠過一絲恍然。
“哈哈!”
裴術朗聲一笑,仿佛根本沒察覺到任何異樣,用力拍了拍黎牧的胳膊。
他那干瘦的手掌按照常理,即便再用力也不能將黎牧已經養氣境的強壯身軀怎么樣,可現在這一拍下去,卻讓黎牧整個身體猛然一僵。
裴術似是不在意黎牧當下的反常表現,他指了指黎珩:
“木老弟,這位是安易安兄弟,老頭子的舊識,也是個妙人!
安兄弟,木老弟為人實在,是個好釣友!
今天真是巧了,看來這清水澗的風水,專引投緣的人來!”
這一句“投緣之人”,似乎為三人之間的關系定了調子,黎珩見此,便順勢拱手:
“原來是木兄。
在下安易,與裴兄是舊識。
看來裴兄在這九溪,交游越發廣闊了。”
“哪里哪里!”
裴術擺手,目光在兩人臉上又溜了一圈,笑意更深。
“老頭子我就是一個閑人,碰上有緣的,一起甩兩桿,喝口酒,說幾句閑話,管他姓甚名誰,哪里人士?
名字嘛,不過是個方便叫喚的聲響兒!木老弟,你說是不是?”
黎牧緊繃的肩膀,在裴術這爽朗而包容的話語中,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線。
他對著裴術,也對著黎珩的方向,低聲道:
“裴兄說得是。”
“就是嘛!”
裴術大笑,仿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已然揭過,興致勃勃地提起身邊的小木桶。
“安兄弟來得正好!看看,今日魚獲不錯,夠我等好好飽餐一頓!
木老弟帶了酒,我這兒有魚,咱們便就地擺開,共謀一醉如何?這荒郊野水,別有一番滋味!”
黎珩本就有意散心,見此情景,自然從善如流:
“那便叨擾二位的雅興了。”
“什么雅興不雅興,這烤魚配酒啊,還是得人多一起喝才夠勁!”
裴術快活地張羅起來。
黎牧見狀,也默默轉身去取酒,動作比剛才流暢了一些,只是依舊不太敢與黎珩目光直接接觸。
不多時,烤魚的焦香混著酒香氣,便在秋日微涼的河灣彌漫開來。
三人圍坐,碗中酒液清亮。
幾口酒下肚,在裴術刻意引導的輕松話題下,氣氛漸漸活絡。
黎珩與裴術談笑風生,黎牧起初沉默,偶爾插言,語氣謹慎。
但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或許是這水邊寧靜的氛圍,也或許是裴術和黎珩都默契地維持著一個讓他感到安全的“距離”。
黎牧的話也逐漸多起來,談及釣魚經和九溪風物時,甚至能流露出些許專注來。
黎珩看著他雖然仍帶著拘謹,但眉宇間那積郁的沉郁,似乎被這水光酒氣和友人閑談沖淡了些許,心中感慨。
如今他只想以“安易”的身份,與“木禾”兄臺,在這秋日的水邊,共享了一段平靜的時光。
幾碗酒下肚,裴術面上泛著紅光,眼神卻愈發明亮。
他望著粼粼的秋水與搖曳的蘆花,忽然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手指輕叩著粗糙的碗沿,曼聲吟道:
“野水蘆花共一秋,偶隨釣艇任沉浮。
相逢莫問來時路,風月無邊屬老鰍。”
吟罷,他自顧自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河灣傳開,帶著幾分自嘲,更多的卻是豁達。
他看了看黎珩,又看了看黎牧,舉了舉空碗:
“如何?老頭子我這‘老鰍’,今日可是占了這無邊的風月,還蹭了木老弟的好酒,又再遇了安兄弟這位妙友,快哉,快哉!”
“好一個風月無邊屬老鰍!”
黎珩笑著舉碗相敬:
“裴兄真是好興致,好胸懷!當浮一大白!”
黎牧握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他自然也聽出了裴術詩中那不著痕跡的慰藉之意。
莫問來時路...
他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暖流,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將碗中酒默默飲盡,那酒似乎比方才更醇厚了些。
裴術見狀,哈哈大笑,暢快無比:
“喝酒!喝酒!今日有酒有詩有友,便是神仙日子!”
黎珩看著裴術雖布衣陋食,卻言談間自有風骨,灑脫至極,心中惜才之念又起。
他放下酒碗,嘆道:
“裴兄胸有丘壑,見識不凡,卻甘于寄情山水,逍遙度日。
這固然是快意人生,只是如今九溪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裴兄之才若是就此埋沒,實在令人扼腕。”
裴術喝下一口酒,正撕著烤魚,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黎珩,又瞥了一眼沉默喝酒的黎牧,嘿嘿一笑:
“安兄弟,你這話,咱倆第一次見時,似乎也說過類似的。
怎么,還是不死心,想拉我這把老骨頭去給你家主公效力?”
黎珩也不否認,正色道:
“良才美質,沉于草野,總歸是可惜。
如今內史大人正是用人之際,在下有信心,若是裴兄有出仕之心,定能幫裴兄謀得一個一展胸中抱負的好職位。”
從上一次請裴術寫話本開始,黎珩就覺得以裴術的心性和能力,很是適合去做輿論工作,如今他又成立了弘諭館,正適合裴術一展才能。
“罷啦罷啦!”
裴術連連擺手,將魚肉塞進嘴里,含糊道:
“老頭子我懶散慣了,受不得衙門里那些規矩拘束。
再說了,我這把年紀,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還能有什么雄心壯志?
如今這樣,有酒喝,有魚釣,有投緣的朋友說說話,已是老天爺賞的好日子了。
安兄弟你年輕,前程遠大,好好跟著你家主公做事便是,莫要總惦記著拉我這老朽出山。”
黎牧在一旁默默聽著,只是低頭喝酒,并不插言。
黎珩見裴術態度堅決,知道今日依然不是時機,也不再勉強,轉而笑道:
“人各有志,是在下執著了。來,裴兄,木兄,喝酒!”
三人碰碗,一飲而盡。
酒過數巡,陶罐里的魚湯已燉得奶白,香氣撲鼻。
裴術給每人盛了一碗,熱湯下肚,驅散了秋日水邊的微寒,更是舒暢。
裴術咂咂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對黎珩道:
“安兄弟,你既然在府衙做事,見識廣,門路也多。
老頭子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裴兄但說無妨。”
“是這樣。”
裴術指了指溪水下游方向:
“年初我在這溪水邊遇見了個逃難來的半大孩子,父母都沒了,瞧著孤苦伶仃的,老頭子便收養了他,取名叫裴水生。
水生這孩子倒是機靈,手腳也勤快,幫我打柴挑水,很是懂事。
我老頭子一個,朝不保夕的,也教不了他什么,跟著我能有什么出息?
我看安兄弟你是個穩妥人,在衙門里做事,身邊或許缺個跑腿聽用的小廝?
能否讓這孩子跟著你,見識見識,學點規矩,將來也好有條活路?”
黎珩聞言,略一沉吟。
他身邊自然不缺人伺候,但裴術開口,且是為了安置一個孤苦孩子,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絕。
“既是裴兄所托,在下豈有推辭之理,不知那孩子現在何處?”
黎珩爽快應下。
裴術見黎珩答應,很是高興:
“那孩子如今在我家里,我回頭跟他說好,讓他明后日自己去衙門找你,哦,是了,安兄弟你在哪個衙門當差?我也好讓他去尋你。”
黎珩微微一笑:
“在下就在府衙內當差,他若到了,只需向門房報‘安易’之名,自會有人引他見我。”
“府衙?”
裴術挑了挑眉,笑道:
“安兄弟果然非池中之物,能在府衙謀事,前途不可限量啊!水生那小子跟著你,是他的造化!”
黎牧在一旁聽著,心中明鏡似的,卻也只能裝作不知,低頭喝湯。
又閑談片刻,日頭已微微西斜。
黎珩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
裴術和黎牧將他送到小徑路口。
“今日多謝裴兄、木兄款待,改日再會。”
黎珩拱手。
“好說好說!改日咱們三人再飲一場!”
裴術笑呵呵道。
黎牧也拱手還禮,目光與黎珩短暫交匯,低聲道:
“安兄弟...慢走。”
黎珩點點頭,深深看了黎牧一眼,轉身帶著田崇義離去。
回城的路上,黎珩心情頗為不錯。
不僅散了心,見了黎牧,還遇見了久不相見的裴術,這對他長久以來一直緊繃的精神是一種難得的舒緩。
至于那叫水生的孩子,先觀察些時日也好,若真是可造之材,將來亦可一用。
他并未將此事太過放在心上,只吩咐田崇義回頭留意一下,若有個叫水生的少年來府衙尋“安易”,便帶來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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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磕絆絆終于一百萬字了!??ヽ(°▽°)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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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沒想到人生的第一本書能寫滿一百萬字,非常感謝陪伴本書到這里的大佬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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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希望下一個百萬字中還能和諸位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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