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烈祠前。
時間其實只過去了短短十?dāng)?shù)息。
所有人只看到黎珩站在英烈祠前,念完了祭文,而后默然望著那牌匾了片刻,而后才緩緩抬手,將手中的三炷線香,穩(wěn)穩(wěn)插入青銅香爐的香灰之中。
動作從容,沒有絲毫遲滯,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滯從未發(fā)生。
黎珩轉(zhuǎn)過身,面向廣場眾人。
他面容平靜,但那雙眸子此刻卻似有神光閃過,目光所及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凜然。
那并非威壓,而像是一種“存在感”,仿佛此刻他便是天地的中心,萬物的錨點。
如杜洪幾個已經(jīng)是老牌附靈境的士族,此時感受最為明顯。
自開靈境開始,修煉者就可以朦朧之間感受到天地之間的靈氣,到了附靈一步,受靈氣浸染日久,自然能察覺到黎珩此刻不一樣的地方。
在他們的感受之中,黎珩身周的靈氣似乎隨著他的一舉一動,而被不停地擾動,向外帶出一陣陣靈氣漣漪。
“主公...似乎突破了...”
杜洪喉頭動了動,用只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
葉烜默默點頭,眼中亦是震撼難掩。
他們皆是附靈境,自然知道破境明意之難。
都說附靈境是修行的一大門檻,但每個領(lǐng)即使再落寞,至少都有那么幾位存在,可明意不一樣。
一旦踏入明意,那便是躋身一郡頂尖戰(zhàn)力的行列,這等修為境界者一個郡里都沒有幾個,非天資和心志都是上上之選者不可得,一地士族若是有一個明意境,就可以帶著整個家族一飛沖天。
如今主公以此等年歲便能步入明意境,此等心志,此等機緣,已非凡俗可及,實在是讓他們連嫉妒羨慕之心都難以升起,此刻心中也剩下崇敬之意。
而遠處觀禮的眾人,雖不明就里,卻也察覺到氣氛的玄妙變化,皆是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整個廣場一時肅穆至極,甚至比祭文開始時更加寂靜。
而車皓的臉色,已是一片慘白。
他距離黎珩不遠,雖然不能如杜洪等人感觸那么深,但隱約間也能察覺到黎珩的變化,那種自然而然散發(fā)出的特殊氣韻。
他早就聽說過,黎珩曾經(jīng)在戰(zhàn)場上似乎陣斬過疑似明意境的棲霞戰(zhàn)將,原本他還只是付之一笑,以那黎珩的年歲,至多不過是附靈,怎么可能跨一個大境界敵得過明意境,故而他只以為是下面人不知道明意境有多強亂傳的。
可今日親身感受到了黎珩身周的氣勢,才方知自己見識還是少了,這等氣勢,便是他們家中有數(shù)的明意境強者彭岳來了,怕是也有所不如。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黎珩在完成祭祀之后,目光第一次...落到了他的身上。
無悲無喜,卻仿佛能洞穿他強行偽裝出來的平靜,直視他此刻藏于內(nèi)心深處的算計和不安。
車皓下意識地垂下了視線,不敢與之對視,后背已被冷汗浸濕。
黎珩的目光在車皓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掃視全場,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元力的加持下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今祠館落成,忠魂有祀。望我治下軍民,銘記英烈血勇,各安其職,各盡所能,共守鄉(xiāng)土,共造太平。”
在黎珩開口后,贊禮官如夢初醒,連忙高唱:
“禮成——眾揖——”
臺下眾人,無論是士庶,包括那如坐針氈的柳氏使者一行,皆不由自主地躬身行禮。
黎珩只是頷首,算作回禮,而后又進祠完成一系列流程后,才交代親隨,請柳氏諸使者隨他回府衙敘話。
......
府衙之中。
閑雜人已屏退,只余黎珩高居主座之上,車皓在下首而坐,赤雷按刀立于黎珩身側(cè),車皓身后亦站著一名心腹護衛(wèi)。
杜洪、葉烜等人皆在外廳等候。
“貴方此番隱秘前來,不知柳岑公有何指教?”
黎珩開門見山,不再虛與委蛇。
突破明意,確立道途之后,他心念越發(fā)通達直接。
車皓此前心中雖驚,但現(xiàn)在也收斂了神色,沉聲道:
“黎大人快人快語,在下便直說了,奉我主之命,特來向黎大人陳情兩事。
自柱國將軍府調(diào)停鳳竹戰(zhàn)事,貴我雙方罷兵以來,本該各守疆界,互不侵擾。
然近歲天和郡內(nèi)亂事頻仍,我主疑心,背后或有外力資助亂黨,致使叛亂久拖不決。
聽聞陶公十分信重黎大人,令黎大人坐鎮(zhèn)九溪,還特意向朝廷請授了鳳竹內(nèi)史一職,以總領(lǐng)貴方鳳竹郡內(nèi)之事,不知對天和之事可有所聞?”
這話說得委婉,但指責(zé)之意昭然若揭,懷疑陶氏暗中資助天和叛軍,給柳氏平叛使絆子。
“貴使所言,黎某著實不解。”
他微微搖頭,語氣似乎帶著一絲被無端懷疑的不悅。
“本家一向極為尊奉柱國將軍,將軍府的令諭自然不敢有半點違背,況且九溪小邑,近年來致力于內(nèi)政治理,已是竭盡全力,何來余裕覬覦他郡事務(wù)?
此等污名,本家萬萬不敢領(lǐng)受。
想必是柳岑公以己推人,起了誤會,亦或是為平叛之事操勞過甚,聽信了某些小人挑撥離間的讒言。
貴使回去,不妨將此言轉(zhuǎn)達柳岑公,本家行事向來光明磊落,絕無此等鬼蜮伎倆,若再有此類流言,恐傷兩家和氣,亦令親者痛仇者快。”
車皓被這一番夾槍帶棒的話擠兌下,臉色一時變得隱隱有些鐵青。
他本來就知道知道對方絕不會承認,這本就是預(yù)料中事,此問不過是走個過場,不過是表個姿態(tài)罷了。
被斷然否認,也在意料之中。
可什么叫做“以己推人”和“鬼蜮伎倆”?這不是當(dāng)著和尚罵禿驢?
是,他承認,當(dāng)年將軍府的調(diào)停令使去清平郡城宣令的時候,他們是借故拖延了一陣,但最后不還是依令請和了嗎!
“黎大人既如此說,在下必當(dāng)如實回稟我主。”
車皓臉色沉郁,強行壓下心中的怒意,不再糾纏此事,話鋒一轉(zhuǎn):
“這第二件事...乃是私務(wù),亦是憾事,聽聞前些日子,本家籍老大人,因故隕落于貴境。
籍老大人乃我主舊臣,有功于本家,其族親哀慟,不忍其骸骨流落異鄉(xiāng),我主念及舊情,特命在下前來,懇請黎大人高抬貴手,允準我等迎回籍公遺骸,歸葬故里,以安逝者之靈,慰生者之悲。”
他站起身來,向著黎珩鄭重一禮,姿態(tài)放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