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房太醫如此說,金玉貝莞爾點頭。
“房太醫,您和童師父對我而言,就像長輩一樣,有話只管說。”
房太醫欣慰點頭,“玉貝,我離開隴西時,李修文李二公子托我帶了不少東西給阿粟,鎮西侯也讓我傳個口信給你。”
在隴西這幾年,房景年與鎮西侯關系很好,兩人經常會喝上一杯,故而聽聞房景年要去青羌,鎮西侯干脆讓房景年帶了口信。
倒不是鎮西侯不想寫信,只是他覺得房景年是金玉堂的師伯,由他開口反比自已去琢磨寫些文縐縐的話好。
房太醫咂了咂嘴,繼續開口。
“鎮西侯說,承業對你一往情深,若你愿意,隴西李氏愿以闔族之力,以最隆重之儀求娶你,也會將阿粟當成親嫡孫對待。
從今往后,隴西李氏會為你與阿粟擋下所有風雨,榮辱與共。”
金玉貝緩緩挑起眼尾,面上平靜,看著房景年。
“房太醫,你似乎并不覺得……這是個好選擇。”
呼——
房景年呼出一口氣。
“的確,玉堂把這幾年的事都講給我聽了。玉貝啊,我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和遠山很少有意見相同的。可這次,我們卻都覺得,你要慎之又慎。”
童遠山在一旁點頭開口。
“丫頭,李家大郎雖傷了你的心,可他那時失憶,你的性子又過于剛烈了,當時一怒之下都沒和他提及半句過往。
人生有幾個十年啊!李家大郎亦步亦趨跟著你,從未改過初心,這份情難得。
丫頭,你看似灑脫,其實最重情意。若你不在意他,就不會生下阿粟,也不會一見他與其他女子稱夫妻,就帶著阿粟離開。
正所謂愛之深,恨之切吶!”
金玉貝靜靜聽著,看似淡定,衣襟下劇烈起伏的胸膛,卻出賣了她此刻內心的意難平。
房景年目光溫和,看向金玉貝。
“玉貝,承業公子的確對你有情。可若你心儀他,怎會到如今都沒接受他呢。情愛之事,容不得半分勉強。
阿粟是輔寧王的骨血,親生的血緣,是旁人不能比的。我們只是希望,你能見到輔寧王之后,再做決定。修文說,輔寧王會來青羌。”
這一夜,是金玉貝來青羌后第一次失眠,高床軟枕,睜眼到天亮。
……
京師,皇宮。
一年又快過去,宮中張燈結彩,迎接新年。
康寧殿書房中, 銀絲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卻被兩般冷冽的戾氣攪散了暖意。
“輔寧王就這么關注朕納妃之事?”
趙佑寧的手輕輕捋過明黃的袖擺,微蹙的眉頭和勉強勾起的嘴角,無一不顯示出他此刻心中的不悅。
李修謹一手放于腰后,一手輕握在胸前,手腕處垂下的吊墜在燈光下閃著微光,刺得趙佑寧心中抽疼。
李修謹的眼底劃過冷笑。
“陛下,《禮記》有云:天子親耕,后妃蠶織,此為陰陽調和,王化之本。”
他直視著皇帝,聲音低了一分。
“陛下不愿納妃,是為……不可言說之情所困,可江山社稷,不能因為陛下心中的鏡花水月而風雨飄搖。”
后退一步,李修謹提高聲音。
“臣,請陛下遵先帝之諾,將李氏和公孫之女納入宮中,這樣,臣才能放心去青羌。”
“你……”皇帝趙佑寧被李修謹的那句鏡花水月激怒,一下從椅子上起身,三兩步走近李修謹,袖中手緊緊握起。
書房內,君臣只一步之遙,明黃與緋色兩道頎長身影間,似有火星迸射。
“輔、寧、王,你在要挾朕!難不成,除了你,就沒人能出使青羌?”
“自然不是。”李修謹略一垂首。
“若陛下覺得有比臣……更能在青羌攝政元君面前說得上話的人,臣自會退居讓賢。”
龍袍袖中的拳頭發出咔吧聲,皇帝趙佑寧似笑非笑看著李修謹。
“若朕是鏡花水月,那也有花有月。輔寧王,你未必能破鏡重圓。她的性子,最是目下無塵。”
李修謹拱手行了一禮,眼中劃過譏誚,語氣淡淡。
“陛下說的極是,她的確目下無塵。我與她的事,就不勞陛下費心了。
臣明日就讓禮部出文、宣旨,著司禮監派太監迎接李氏和公孫氏之女入宮。臣告退。”
書房門打開,李修謹離開,一陣冷風吹入,亂了燈影,也亂了少年帝王的心。
趙佑寧喉結微動,無奈地壓下心中怒火。
李修謹去青羌,是他在向玉貝認錯。
當年,他年歲小,一時沖動才會同意除去李修謹。玉貝這人重情義。那樣做,反倒讓她心中放不下李修謹,最終怨怪疏離了自已。
如今,趙佑寧已經成年,他明白,想贏得玉貝的心,絕不能來硬的。
故而,他現在只能納妃,讓李修謹帶著自已寫給青羌女帝的信出使,表達他作為景朝天子對景朝護國夫人的思念之情,希望金玉貝回景朝,進一步促進兩國邦交。
趙佑寧挑起眼角,禮部來稟,那位青羌使臣酒醉后說,玉貝與女帝有十二年還政之約,所以他寫信邀玉貝回景朝,那位女帝應當非常樂見其成。
畢竟,哪個為君者愿意權力旁落,還是落到一位異國女子手中呢?
天佑十一年臘月,李氏、公孫氏之女進宮。
李皎月被封凝嬪,安置在芷蘭殿。
公孫墨竹被封舒嬪,安置在沐風殿。
可直到除夕,年輕的帝王也未召見過兩位妃子,仿佛已經遺忘了她們的存在。
天佑十二年,立春。
宮階前的新草,抽芽泛綠,一歲一更新,悄無聲息地染綠了康寧殿的晨光。
這一日,春雨如織。
輔寧王李修謹與禮部官員從京師出發,出使青羌國。
天佑帝看著浩浩蕩蕩的車馬駛離宮門,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鳳芙宮。
宮內有專人打理,一切如舊。
細密雨絲落在小祥子高高舉起的傘上,無聲無息。
皇帝趙佑寧看著蓮池邊拂雨含煙的嫩柳,恨不能插翅飛向青羌。
……
青羌,蒼臨三年。
金玉貝已擁有兩支直屬雇傭軍,精銳敢戰,只奉她號令,用以鎮懾內外、護衛商道,使往來財貨通行無虞。
同期,她在王城出租商鋪、設立錢莊、質庫、開放借貸、匯兌、抵押,以律法保障交易安全。
四方財貨漸聚青羌,人聚則財聚,財聚則勢漸成。
攝政元君殿,西角新建的藥廬里,又一次傳來爭執聲。
房景年捋著花白胡須,指尖捏著片青羌國特有的草藥,連連搖頭。
“不對不對,童老頭,這草藥必須以雪水浸潤,去其燥性,入藥后不傷人。”
一旁的童遠山拍了下身上不存在的灰,滿臉不贊同。
“錯!你在宮中多年,就是井底之蛙。我開藥鋪,見過的草藥無數,說到炮制草藥,你遠不及我!此草應當炙干。”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嘴角帶出白沫,連藥杵都被震得叮當亂響。
爭執間,青羌宮中的女藥師掀簾而入,瞥了一眼那草藥,噗嗤一笑。
“二位大夫,這草要生吃……”
話音未落,兩個老頭齊齊一怔,尷尬地交換了個眼神,不約而同壓低聲。
“哼!頭發長,見識短。”
金玉貝牽著阿粟,盧嬤嬤跟在后面,三人在藥廬門口看到這一幕,不禁笑出聲。
“兩老頭加起來快一百四十歲了,日日跟斗雞似的,耳朵都快被震聾了!”盧嬤嬤開玩笑地說著。
“師公,師公!”小阿粟松開金玉貝的手,邁開步子跑進去。
“讓開,誒——阿粟!”
童遠山的臉笑成一朵菊花,推開房景年張開手蹲下身,將阿粟抱起。
“童老頭,阿粟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師侄!”房景年拍了拍手,張開雙臂。
“阿粟,房師公可是看著你娘進宮后步步高升的,你娘做給先帝吃的點心,都是房師公先嘗的。”
“去去,要這么說,還是我跟阿粟最親!阿粟娘在常州府時,就到我藥鋪賣草藥了。阿粟,我記得一清二楚,那時候啊,你娘身上的衣服全是補丁……”
風中帶著藥香,入喉有一絲清苦。
金玉貝聽著童遠山和房景年你一句,我一句說著往事,抬手撫過胸前的金羽項圈,望著檐角飛絮,有片刻失神。
流年暗換,不過轉瞬,已是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