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濟聞言，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苦笑，拱手道：“蒙使君厚待，衣食無缺，甚為周全。只是……”
蔣濟頓了頓，坦然道，“只是驟然身陷此間，思及前事，難免有些恍惚，勞使君掛念了。”
原來，那夜黃忠攻破曹軍溪畔主營，收降兩千江淮郡兵時，于曹營中發(fā)現(xiàn)了仍在營帳內(nèi)安睡的蔣濟。
而黃忠素聞蔣濟才名，且是揚州主簿名義上仍是揚州刺史（劉琦）的屬下，故未加為難，只令部下好生看管，直至隨軍撤回皖縣。
而蔣濟此時心中可謂五味雜陳。
被俘之初，蔣濟尚不知外界天地翻覆，待到天明，見營中盡換“劉”字旗號，方知夏侯淵大軍已灰飛煙滅。
此刻被引至劉琦面前，見這位年輕的刺史氣度儼然，麾下文武濟濟，勝軍之威撲面而來，不由得暗嘆時勢之變。
而蔣濟此番隨軍，并非出自本愿，實是奉揚州別駕劉馥之命，有監(jiān)督與勸諫夏侯淵之意。
夏侯淵初到淮南，便強征劉馥三千郡兵為前驅(qū)。
而與劉琦攻伐之間，三千郡兵死傷慘重，不過旬月便折損殆盡。
隨后，夏侯淵再度傳檄催促，劉馥迫于壓力，只得再湊三千兵馬送去。
然而，眼看自己辛苦經(jīng)營、賴以安頓地方的兵力被如此揮霍，劉馥心痛之余，卻又無可奈何。
而眼見夏侯淵用兵酷烈，視士卒如消耗之物，長此以往，莫說擊敗劉琦，只怕自家這點本錢也要賠光。
于是，劉馥便派出了自己最為信重、且素有清正剛直之名的幕僚，揚州主簿——蔣濟，隨第二批郡兵前往夏侯淵軍中。
名義上是協(xié)理軍務(wù)，溝通有無，實則是希望蔣濟能以揚州主簿以及淮南士人代表的身份，對夏侯淵的用兵方略有所勸諫，使其稍加收斂，莫要將淮南子弟盡數(shù)填入劉琦橫江隘這無底深壑中。
然而，夏侯淵何等驕傲剛愎，豈容一介文人掣肘？
蔣濟到了軍中，幾次婉言勸諫，言及士卒亦為江淮子弟，宜加愛惜、攻堅不如困守，待其自弊等語，非但未被采納，反遭夏侯淵冷眼相待，斥其不知兵事，徒亂軍心。
蔣濟空有使命，卻無實權(quán)，根本無法影響夏侯淵的決策，反因“礙事”而被夏侯淵邊緣化。
被夏侯淵打發(fā)到那些由江淮郡兵駐守的溪畔主營去安撫軍心。
而劉琦聽蔣濟言語中并無怨懟，反有幾分坦誠與自省，于是語氣平和，仿佛面對的不是俘虜，而是一位久未謀面的僚屬，順著蔣濟的話道：“先生乃淮南俊彥，一時遭逢變故，心緒波動亦是常情。”
隨后劉琦頓了頓，正色道：“不知子通（蔣濟的字）這幾日靜思，于眼前這江淮時局，可有些新的見解？”
蔣濟，字子通，楚國平阿人。
此人在歷史上乃曹魏重臣，歷仕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朝，官至太尉，封都鄉(xiāng)侯。
其人深通謀略，明察時勢，文武兼資，且性格剛直敢言，是兼具實干與戰(zhàn)略眼光的難得人才。
而劉琦乃后世之人，自然知道蔣濟這位人才，所以此番詢問，招攬之意已不言自明。
而蔣濟何等聰明，自然聽出了劉琦話中深意。
是以，蔣濟整了整衣冠，長揖一禮：“使君垂詢，濟本敗軍之人，不敢妄言大勢。”
“然使君既以刺史之尊下問，濟忝為州郡佐吏，敢不盡心？姑且冒昧，略陳管見，僅供使君參詳。”
蔣濟這番話，既表明了謙遜態(tài)度（敗軍之人），又點明了彼此新的名分關(guān)系（刺史與州郡佐吏），更順勢接下了劉琦拋出的橄欖枝，表明愿意歸順建言，可謂是滴水不漏。
同時蔣濟鄭重長揖后，順勢抬頭，目光落在劉琦身上。
只見這位年輕的刺史端坐案后，年不過二十七八，面容因連日勞軍而略顯清減，卻毫無頹色，反而更襯出眉宇間的英挺與沉靜。
雙目湛然有神，顧盼間自有鋒芒內(nèi)斂，氣度凝穩(wěn)，竟絲毫不似傳聞中早年那個困守襄陽、唯唯諾諾的軟弱長公子。
見此，蔣濟內(nèi)心不禁感嘆：世人皆道劉景升長子庸懦，不堪大任。
今日一見，方知是隱忍！如楚莊王三年不鳴，一鳴驚人。
昔日蟄伏襄陽，鋒芒盡藏，去年得機掌兵，便如潛龍出淵——連敗孫吳兄弟，又得朝廷授揚州刺史之職，揮師東進，荊揚膏腴之地，一年之內(nèi)盡入其手！
即便不論其父劉表坐擁的荊州基業(yè)，單憑使君自己打下的這番基業(yè)，已足可稱雄東南，為一鎮(zhèn)諸侯，一方梟雄！
而今歲攻勢更烈，竟在這江淮山嶺之間，以一場焚天大火，將曹操麾下名將夏侯淵的萬余中原精銳葬送。
如此手段，如此戰(zhàn)績，如此年紀……真可謂人中龍鳳，當(dāng)世雄主！
而蔣濟這番打量與思量不過瞬息之間，蔣濟心中最后一絲因局勢驟變而產(chǎn)生的恍惚已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激蕩，能在此等人物麾下效力，見證乃至參與一段可能席卷天下的風(fēng)云，方不枉平生所學(xué)！
而聞言劉琦眼中笑意微露，抬手虛扶：“子通乃淮南名士，身懷濟世之才。
“而琦為朝廷欽命揚州刺史，督撫江淮，先生本為揚州幕僚，何言敗軍之人？”
“今日你我，便如尋常州府議事，但說無妨。”
聞言蔣濟心中一定，知道劉琦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且給予了足夠的尊重。
是以，蔣濟整了整衣冠，對劉琦肅然一禮，這次姿態(tài)卻與先前作為階下囚時不同，更似幕僚奏對：“既如此，濟便僭越了。”
道完，蔣濟便上前兩步，引劉琦至懸掛的江淮輿圖前，手指點在壽春：“江淮之地，形勢之要，首在壽春。”
“壽春乃揚州舊治，昔為楚都，城堅池深，扼淮泗之喉，南北輻輳。使君得之，則可望中原，掌江淮之牛耳。”
隨即，蔣濟話鋒一轉(zhuǎn)，手指南移：“然，于使君而言，眼下若傾力北向，強取壽春，恐非上策，反是危途。”
劉琦聽完蔣濟對壽春戰(zhàn)略地位的分析，臉上并未露出急于求成的神色，反而嘴角微揚，掠過一絲別有深意的淡笑。
劉琦輕輕用手指敲了敲案幾，抬眼看向蔣濟，語氣聽起來像是純粹的疑惑，卻又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哦？依先生所言，壽春乃江淮鎖鑰，得之可望中原。如今夏侯淵新敗，江北震動，劉馥手中那點郡兵，想來也難擋我新勝之師銳氣。”
“若我此時集結(jié)兵馬，長驅(qū)直入，直取壽春，先聲奪人，豈不更能震懾曹操，盡收江淮之地？先生何以反認為此是危途？”
蔣濟聽聞此問，神色不變，心中卻是一凜，只道劉琦畢竟是荊州出身，對淮南地理天時的險惡之處了解不深。
于是，蔣濟向劉琦講解起壽春的地勢：“江淮雨季將至（約在七、八月），而壽春地勢低洼，毗鄰淮、肥，若逢霖雨暴漲，城外頓成澤國，于攻城大軍乃滅頂之災(zāi)。昔日光武皇帝時，便有大軍困于壽春水患之例。”
劉琦聽得專注，微微頷首，示意蔣濟繼續(xù)。
見此蔣濟沉聲道：“僅憑壽春地形之勢，便不建議使君長驅(qū)直入。”
蔣濟稍作停頓，語氣愈發(fā)凝重：“除此之外，更有諸多外部因素掣肘，斷不可貿(mào)然進兵：
“其一，使君根基在江南，新定諸郡需安撫，而將士與夏侯淵山中苦戰(zhàn)月余，疲憊不堪，不宜遠征。”
“其二，江東孫氏雖敗，然水師仍在，終究是心腹之患，不可輕忽。
“其三，使君目前真正掌控之江北地帶，不過廬江郡沿江一部，形如楔入，并未全據(jù)江淮沃野，懸軍北進，根基不牢。”
“而且，劉馥雖連失郡兵，然其人長于撫民，壽春經(jīng)營日久，人心未完全背離，強攻必致堅城血戰(zhàn)，遷延日久，孫權(quán)趁機自后襲擾，則我軍進退失據(jù)，大勢危矣！”
劉琦聽到此處，眼中贊賞之色愈濃。
劉琦作為后世之人當(dāng)然知道壽春不是那么好打的。
這座淮右名城，不知見證了多少場慘烈的攻防戰(zhàn)，多少名將在此折戟沉沙，劉琦此問，與其說是詢問戰(zhàn)略，不如說是在試探蔣濟——試探其人是否是真心歸順自己而已！
而蔣濟這番分析，不僅洞悉地理天時，更深諳人心大勢，尤其是指出雨季水患之險，若非真心為自己謀劃，而是詐降誘敵，大可極力鼓吹“壽春空虛、一戰(zhàn)可下”的迷夢。
能直言強攻壽春乃“危途”，足見其投效之誠，謀劃之實。
“先生所言，深得我心。”
劉琦頷首，語氣鄭重，“如此，依先生之見，當(dāng)務(wù)之急為何？”
而蔣濟得到肯定，精神更振，于是手指果斷落在地圖上一處水陸交匯點：“使君當(dāng)務(wù)之急，在取合肥！”
“合肥？”劉琦適時追問，其實劉琦心中早有此念，只不過劉琦此刻想聽聽蔣濟的見解。
“正是！”
蔣濟指尖在合肥位置畫了一個圈，“合肥雖不如壽春宏大，然其地扼巢湖之口，控東淝河（肥水）與南淝河（施水）之沖，實為鎖鑰之地！”
“擁有合肥于使君而言，麾下水師可自長江入巢湖，再經(jīng)施水直抵合肥城下，運兵輸糧，便捷無比。”
“自此處沿東淝河北上，則可直逼壽春側(cè)翼，乃日后北上經(jīng)略淮右的最佳跳板與前進基地。”
“而得合肥，則廬江、九江（指九江郡南部，非全郡）可連成一片，使君便在江北便有堅固支點，進可攻，退可守，主動權(quán)在握！”
“而眼下夏侯淵新敗，合肥守備必然空虛驚恐，劉馥力不能及，曹操援軍未至，此天賜良機，使君正宜速取！”
劉琦連連點頭，蔣濟的戰(zhàn)略眼光與他不謀而合，且論證更為翔實。
蔣濟并未停頓，手指再度西移，落在地圖上大別山北麓、淮河上游一片多山區(qū)域：“而取得合肥，穩(wěn)住江淮中樞后，使君還宜遣一員穩(wěn)重善守之將，輔以熟悉山地的精銳，西取安豐、弋陽諸縣之地！”
蔣濟見劉琦目光專注，詳細解釋道：“安豐（約今霍丘、固始一帶）、弋陽（約今潢川、光山一帶）地處大別山北麓，境內(nèi)山嶺縱橫，地勢高峻，關(guān)隘眾多。”
“使君取之其利有三：一者，此地險要，易守難攻，只需扼守幾處關(guān)鍵山口，便可有效阻滯北方大軍南下，曹操目前首要大敵乃是河北袁紹，絕無余力派遣大軍深入此類山地與使君糾纏，使君可輕松在此立足。”
“二者，自袁術(shù)禍亂淮南以來，江淮平原百姓多避入此間山區(qū)，人口頗豐，且多依附當(dāng)?shù)刈趲洝Ｈ裟苁辗蚪藫徇@些宗帥，便可獲大量人力，充實軍旅屯田。”
“三者，此地乃淮河上游要沖，占據(jù)此處，便等于在曹操豫州腹地之側(cè)埋下一枚釘子，將來無論東向爭淮，還是西聯(lián)他人，皆占據(jù)主動地勢。”
說到“西聯(lián)他人”，蔣濟目光微閃，聲音更凝：“據(jù)聞，左將軍劉備劉玄德，自許昌衣帶詔兵敗后，輾轉(zhuǎn)正屯于汝南新蔡、安陽、一帶，招募舊部，聯(lián)結(jié)豪杰，其地恰在弋陽以西。”
“使君若握有安豐、弋陽，便可與劉左將軍聲氣相通，乃至結(jié)為盟好。”
“而劉備乃漢室宗親，英雄之姿，天下聞名，更與曹操有切齒之仇，若得劉備為西面奧援，共抗曹操，則使君東面用兵，削平江東孫氏，便可無后顧之憂矣！”
蔣濟這一番洋洋灑灑的戰(zhàn)略擘畫，從九江郡的合肥，延展到大別山北麓的安豐、弋陽山區(qū)，再到遠交劉備的宏觀布局，層層遞進，眼光長遠。
不僅考慮了軍事地理，更囊括了人心、時勢、外交，將一個清晰的“鞏固江北、策應(yīng)西線、全力剿滅孫權(quán)”的戰(zhàn)略藍圖勾勒出來。
劉琦聽罷，指尖輕叩案幾，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這才是他印象中那個歷仕魏國四朝、老成謀國的蔣子通！
此策不僅完全契合他下一步的戰(zhàn)略構(gòu)想，更補充了他未曾深思的山區(qū)攻略與外交聯(lián)動細節(jié)，價值無可估量。
是以，劉琦離席起身，走到蔣濟面前，鄭重地拱手一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子通這番謀劃，高屋建瓴，切中要害，于琦而言，猶如撥云見日！先生大才，肯屈身指教，實乃劉琦之幸，亦乃江淮百姓之福！”
劉琦這一禮，是主公對股肱謀士的敬重與認可。
蔣濟見狀，慌忙側(cè)身避禮，心中卻是暖流涌動，知道自己的才學(xué)抱負，終于找到了足以托付的明主。
是以，蔣濟亦是鄭重地拱手一禮：“使君言重了！濟既為州吏，自當(dāng)為主公分憂，些許愚見，能入使君之耳，便是濟之榮幸。愿為使君前驅(qū)，略盡綿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