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四月。
時值春深，許都的天空卻陰沉得如同盛夏暴雨前夕，連綿數(shù)日的細雨將這座新興都城的街巷浸染得一片泥濘。
官渡之戰(zhàn)的硝煙雖已散盡近半載，但那場決定中原命運的大戰(zhàn)所遺留的疲憊與隱憂，卻如這潮濕水汽般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每一處角落。
許都，司空府。
曹操斜倚在榻上，閉目養(yǎng)神，這位接近天命之年的中原霸主，此刻眉宇間難掩倦色。
官渡一役，曹操雖以少勝多、以弱克強，擊潰了袁紹十余萬大軍，然其中兇險之甚、損耗之巨、后患之深，唯有親身經(jīng)歷者方能深切體會。
“明公，”主簿司馬懿將一卷文書呈上，“各軍傷亡、糧秣損耗、俘獲數(shù)目已初步清點完畢。”
曹操接過，目光掃過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眉頭越皺越緊。
官渡之戰(zhàn)，雖然叫官渡，但絕非僅僅發(fā)生在官渡那一片狹小戰(zhàn)場。
自建安四年秋戰(zhàn)端開啟，袁紹便調動了整個河北的力量：其親自統(tǒng)率中軍四萬五千人屯駐黎陽，步步為營向南推進；青州刺史袁譚率軍兩萬余攻東郡，牽制夏侯淵所部；并州刺史高干領兵一萬五千襲河內，威脅洛陽側翼。
而幽州袁熙雖未大舉南下，然其麾下萬余精銳騎兵卻駐扎在巨鹿郡內，距官渡不過數(shù)百里之遙，只需袁紹一聲令下便能兩日之內趕到戰(zhàn)場。
這是一場覆蓋千里、牽動四州的全面戰(zhàn)爭。
而曹操，以兗、豫、徐三州之力加一個殘破的司隸抗衡，兵力不過七八萬，錢糧屢屢告罄，朝中暗流涌動，幾度瀕臨絕境。
若非荀彧坐鎮(zhèn)許都，穩(wěn)定后方；郭嘉獻計堅持，力主決戰(zhàn)；許攸臨陣來投，泄露烏巢機密；張郃高覽陣前倒戈……勝負當真難料。
即便如此，戰(zhàn)后清點，曹軍自身傷亡亦逾萬，這數(shù)年屯田所積糧秣耗損殆盡，府庫幾近空虛。
而俘獲的袁軍降卒，竟達兩萬三千余眾。
“兩萬三千張嘴……”曹操放下文書，聲音低沉，“軍中存糧已不足三月之用。這些河北降卒，多為袁本初舊部，桀驁難馴，若生嘩變……”
說完這句，曹操雙目微闔，眉峰緊蹙，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案面，顯然正為這數(shù)萬降卒的安置與隱患，在心中反復權衡盤算。
司馬懿垂手侍立，目光不敢稍動，已然窺破了主公眼底未言明的焦灼與殺機。
“明公，荀令君與郭祭酒已在堂外候見。”這時親衛(wèi)腳步輕緩走進低聲稟報。
“請。”
聞言曹操睜開眼，坐直身體。
荀彧與郭嘉聯(lián)袂而入，二人皆著素袍，面容清癯，眼中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文若、奉孝，你們來得正好！”
曹操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目光銳利地掃過這兩位左膀右臂，索性直言：“孤正有一事躊躇難決，正要尋二位商議——那兩萬余河北降卒，該如何處置？二位可有良策？”
曹操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案幾：“軍中存糧已不足三月之用，數(shù)年屯田所積，大半耗于官渡戰(zhàn)事。這兩萬張嘴……孤思之再三，不若效武安君舊事，一勞永逸。”
曹操話音雖淡，其中森然之意卻讓堂中溫度驟降。
荀彧神色一凜，拱手道：“明公，萬萬不可！”
“哦？”曹操挑眉，“何以不可？糧秣匱乏，降卒眾多，留之必為后患。昔白起坑趙卒四十萬，解長平之圍，有何不可？”
“明公！”
郭嘉接話，語速急促，“今時不同往日！官渡一役，我軍雖勝，然袁本初坐擁冀、青、幽、并四州，根基未毀，元氣尚存。此戰(zhàn)不過折其前鋒，挫其銳氣，未傷其根本！”
郭嘉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手指劃過河北大地：“冀州錢糧豐足，人口百萬；幽州騎兵驍勇，來去如風；并州山險地固，易守難攻；青州臨海富庶，鹽鐵充足——袁氏四世三公，樹恩深厚，河北豪強多附之。”
“假以時日，袁紹重整旗鼓，再率十萬大軍南下，絕非難事！”
荀彧點頭，語氣懇切：“這兩萬三千降卒，皆河北精壯。若明公善加安撫，編練成軍，假以時日，便是日后攻略河北的先鋒銳士！彼等熟悉北地山川，了解袁軍虛實，更可動搖河北軍心——此乃千金難買之利！”
“反之，若行坑殺之舉……”
荀彧聲音沉下去：“河北軍民聞之，必同仇敵愾，死守城池。屆時明公欲取河北，每城皆需血戰(zhàn)，士卒傷亡難以計數(shù)。”
郭嘉點頭：“文若所言極是。昔白起坑趙卒四十萬，雖暫解兵糧之困，然趙國上下泣血，誓死不降，長平之后，秦軍攻趙仍屢遭挫敗。前車之鑒，明公不可不察！”
曹操聽完，久久不語。他何嘗不知二人所言在理？
只是軍中糧草壓力實在巨大，加上這些降卒皆袁紹舊部，若生嘩變……
“明公，”荀彧似看出曹操的顧慮，“可將降卒分散安置于兗、豫各郡，與本地軍民雜處，授以荒田，貸以耕牛種子，令其自食其力。”
“隨后可擇其驍勇忠順者，編入各軍，分而化之。如此，既解糧困，又得勞力兵源，更顯明公寬仁。”
聞言曹操終于頷首：“便依文若之策。此事由你全權處置。”
“彧領命。”荀彧松了口氣。
正事議定，氣氛稍緩。曹操忽然問道：“近日南方可有消息？”
郭嘉從袖中取出幾封書信：“正要稟報明公。襄陽蔡瑁又有信來，言及荊州近況。”
“哦？”曹操接過，快速瀏覽，眉頭漸漸皺起。
信中，蔡瑁詳細描述了劉琦自去年春末以來的崛起軌跡：津鄉(xiāng)破孫策、江夏擒周瑜斬黃蓋、豫章取柴桑、彭澤圍孫權、鷹嘴巖大破江東主力……一樁樁，一件件，竟在短短八九個月內完成。
更令曹操注意的是蔡瑁對劉琦手段的描述：此人馭軍嚴整，賞罰分明，深得士卒效死之心；用人不拘一格，提拔寒門，拉攏士族，分寸拿捏極準；治政寬嚴相濟，減賦安民，四郡歸心。
尤其讓蔡瑁不解且震驚的是，劉琦對待下屬、仆役，竟無半分世家公子的驕矜之氣，常與士卒同食，親為傷兵裹傷，禮遇賢士至誠——這種做派，蔡瑁直言“聞所未聞，然收效奇佳”。
“劉景升竟有如此麒麟兒？”曹操放下信，喃喃道。
荀彧輕嘆：“據(jù)各方探報印證，蔡瑁所言恐非虛夸。劉琦年未及冠，然用兵老辣，政事通達，馭人有術，更兼胸懷大志，常以‘匡扶漢室’為號……此子，頗有雄主之相。”
“雄主？”曹操冷笑一聲，“他比之劉備如何？”
提起劉備堂中瞬間一靜。
郭嘉沉吟道：“若論仁德愛民、禮賢下士，二人頗為相似。然劉琦出身尊貴，乃州牧長子，名正言順；劉備雖稱宗親，實乃織席販履之身，根基淺薄。”
“而劉琦坐擁荊襄資源，用兵之際錢糧無憂；劉備輾轉流離，常為糧秣所困。更緊要者……”
他頓了頓，看向曹操：“劉琦手段，似比劉備更為圓融果決。劉備重義，有時不免迂闊；劉琦卻能在仁義與權謀間取得平衡。觀其離間太史慈、分化江東世族、招撫山越水寇諸事，皆深合權變之道，卻又不失大義名分。此等人物……”
郭嘉沒有說下去，但曹操已聽懂郭嘉言外之意：此等人物，若任其成長，恐比劉備更難對付。
“劉備近來如何？”曹操轉而問道，聲音中帶著復雜情緒，既有欣賞、忌憚、惱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遺憾。
提起這個名字，曹操便想起青梅煮酒論英雄的往事，想起那個聲稱“聞雷失箸”的劉玄德，想起許都那段推心置腹卻又各懷心思的日子，更想起徐州被襲、車胄被殺的血債，種種情緒交織，讓曹操對劉備這位老對手的情感格外復雜。
郭嘉稟道：“劉備自去歲官渡戰(zhàn)時脫離袁紹，南下汝南，聯(lián)結黃巾舊部劉辟、龔都等，聚眾起事。本欲趁明公與袁紹對峙之際，襲擾許都后方，然……”
郭嘉苦笑一聲：“因李通此前攻江夏平春失利，損兵折將，汝南軍力削弱，竟未能遏制劉備發(fā)展。”
“隨后半年之間，劉備連破數(shù)縣，招撫流民，整頓吏治，如今已據(jù)有新蔡、安陽、慎縣等地，擁眾近十萬，擁兵兩萬余人。”
“兩萬？”曹操瞳孔微縮。
“正是。且關羽、張飛皆在麾下，簡雍、孫乾等舊部相隨。”
“而且劉備在汝南減免賦稅，懲治豪強，分發(fā)田土，百姓歸附，更兼其背靠江夏，與劉琦勢力隱隱相連……”郭嘉聲音凝重，“若任其經(jīng)營，恐成心腹大患。”
曹操猛地一拍案幾：“這個劉玄德，真如田間稗草，燒之不盡，春風吹又生！”
曹操想起劉備這些年的起伏：流離多年終得徐州為基，隨后被呂布所奪，投自己，隨后反出許都，殺車胄奪徐州，然后又被自己擊敗，敗走河北，若是尋常人歷經(jīng)這么多次反復早就墳頭草三尺高了。
可這劉備如今竟又在汝南站穩(wěn)腳跟，每一次看似山窮水盡，卻總能絕處逢生，且每到一地，便能聚攏人心，拉起隊伍——這等本事，曹操自問也未必能及。
“明公息怒。”
荀彧勸道，“劉備雖頑，然終究勢單力薄。當務之急，乃在南方劉琦。此人據(jù)荊襄，圖江東，若任其全取揚州，則擁長江之險，帶甲十余萬，屆時北上可圖中原，西進可窺巴蜀——此乃真正心腹大患也！”
曹操深吸幾口氣，平復心緒，問道：“孫權方面如何？”
郭嘉呈上另一封信：“孫權自鷹嘴巖慘敗后，退守丹陽宛陵，損兵近萬，元氣大傷。其遣使至揚州別駕劉馥處求援，言劉琦——引荊州之眾進犯丹陽，江東府庫空虛，懇請朝廷供給糧草，并派兵南下助戰(zhàn)。而劉馥不敢擅專，轉呈許都。”
曹操接過信細看，越看臉色越沉。
信中，孫權言辭懇切，描述江東局勢危如累卵，言劉琦用兵如神、連戰(zhàn)連捷，已據(jù)四郡之地，今率大軍壓境，丹陽旦夕可危。
而若丹陽再失，則孫氏覆滅，劉琦全據(jù)江東，屆時“荊揚連橫，勢不可制”，故孫權在信末懇請朝廷供給糧草，并遣精兵南下助戰(zhàn)，共抗劉琦。
“孫權這是走投無路，來許都求援了。”曹操抖了抖手中帛書，冷笑道，“想借朝廷之力，以茍延殘喘。”
荀彧正色道：“明公，孫權雖存自保之私，然其所言非虛。劉琦若得江東，其勢大成，必為朝廷巨患。依彧之見，當助孫權，令其與劉琦相持，兩虎相爭，我可坐觀其變，徐圖后計。”
郭嘉補充：“且可借此機會，遣兵南下，一則助戰(zhàn)，二則窺探荊揚虛實，三則……若有機會，或可相機取利。”
曹操踱步沉思。他何嘗不知該遏制劉琦？只是官渡新勝，士卒疲憊，糧草匱乏，又要分兵防備袁紹、劉備襲擾，實在捉襟見肘。
“可派何人南下？”曹操問道。
荀彧道：“夏侯淵將軍善統(tǒng)兵，于禁將軍治軍嚴整，可令二人統(tǒng)兵七千，南下助戰(zhàn)。糧草可由劉馥從江淮調配。”
“七千……”曹操沉吟，“恐不足制劉琦。”
“明公，”郭嘉眼中閃過精光，“兵不在多，在精，在用。”
“今劉琦主力東向丹陽，其后防空虛。可令夏侯將軍明面上援孫權，暗地里分兵襲擾豫章、廬江，焚其糧草，亂其后方。”
“而劉琦若回救，則丹陽之圍自解；若不回救，則根基動搖。此乃圍魏救趙，攻其必救。”
曹操眼睛一亮，撫掌道：“奉孝此計大妙！便如此安排。另，傳令劉馥，調江淮糧草十萬石接濟孫權，令其務必堅守丹陽，拖住劉琦主力。”
“諾！”
計議已定，曹操卻又想起一事：“劉備在汝南，不可不防。誰可鎮(zhèn)之？”
荀彧道：“蔡陽將軍勇猛，可令其率軍五千駐守潁川，與李通互為犄角，監(jiān)視劉備動向。待南方事定，再議征討。”
“善。”
曹操點頭，忽又嘆道，“劉景升平庸之輩，竟能生出劉琦這等兒子。劉備織席販履，卻有關張萬人敵誓死相隨。這漢室宗親……倒真出了幾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