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的產物自然不會搭腔。
那件繡著殘破紋章的腐朽長袍無風自動,灰黑色的絮狀物順著袍角蔓延到地面的青石板上。
下一秒。
周圍的環境變了。
燈火輝煌的城隍廟牌坊,廣場上成千上萬的祈福者,以及站在顧淵身側的秦箏和蘇文等人,全都在一瞬間褪去了色彩。
像是一幅被水洗過的水彩畫,迅速溶解透明,直至完全消失。
世界變成了一片純粹的灰色。
沒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也沒有冷熱風雪的觸覺。
只有無邊無際的死寂。
這是一片絕對孤立的鬼域,將顧淵和小玖強行從現實的人間徹底隔絕開來。
在這個灰色的空間里。
那個高大的人形惡鬼,不再是剛才那副披著破袍子的枯瘦模樣。
在它那裂開的漆黑縫隙中,投射出了一幅宏大且荒涼的畫面。
顧淵沒有動,只是冷眼看著這幅被強行塞進視線的投影。
畫面中。
是一片坍塌的天地。
無數座宏偉的宮殿化為殘垣斷壁,天穹泣血,大地龜裂。
那些曾經身披金甲、手持法器的身影,正被無窮無盡的黑色霧氣拖入深淵。
它們在泥潭中掙扎,金身被腐蝕,神性被剝奪,最終化作一具具在廢墟中游蕩的行尸走肉。
而在那片廣袤廢墟的最中央。
有一座巨大無比,仿佛連接著天地的黑色天平。
天平的刻度已經徹底糊成了一團,用來衡量重量的托盤早就碎裂。
代表著混亂的一端高高翹起,肆無忌憚地刺向灰敗的天穹。
而代表著秩序的另一端,則重重地砸進了無底的深淵泥沼之中。
那是一把壞掉的秤。
規矩,早就在很久以前碎了一地。
這畫面沒有配音,卻比任何凄厲的鬼嘯都要沉重。
它在向顧淵宣告一個事實:
連制定規矩的源頭都已崩塌,你守著的那點煙火規矩,又算得了什么?
緊接著,那畫面迅速拉近。
在一片被黑色業火包圍的宮殿廢墟前,一個穿著暗紅色長袍的身影,正背對著深淵,做著最后的抵抗。
那人手里提著半截斷劍,將一個小小的黑影推了出去,任由自已被背后的黑暗徹底吞沒。
畫面在此刻定格。
歸墟之鬼干枯的灰色手臂,再次緩緩抬起。
一根沒有指甲的食指,穿透了灰色的迷霧,越過顧淵的肩膀,筆直地指向了他身后的小玖。
那道漆黑的裂縫微微翕動。
沒有聲音。
但一種源自本能的貪婪與垂涎,已經將它的邏輯展露無遺。
這是從深淵里逃掉的碎片,是舊日秩序殘留的余孽。
把她交出來,填補歸墟的空洞。
顧淵的衣角被猛地攥緊。
小玖從他的身后探出了半個腦袋。
在這片只有灰色的死寂空間里,小丫頭身上那件紅色的小斗篷顯得格外刺眼。
她那雙原本黑白分明的純粹大眼,此刻正發生著詭異的變化。
眼白迅速褪去,浮現出的是兩汪深不見底的純黑。
在那純黑的眼眸深處,仿佛也倒映著那座燃燒的宮殿。
沒有恐懼,沒有眼淚。
甚至平時的那點呆萌和懵懂也消失得干干凈凈。
只有一種屬于古老位格的冰冷。
她松開了抓著顧淵衣角的手,小小的腳丫向前邁出了一步,站到了顧淵的身側。
她仰起頭,看著那個高大的歸墟之鬼。
沒有說話。
但她身后的灰色空間,卻隨著她這一步的踏出,出現了大片大片的裂痕。
一股極其古老威嚴,卻又殘缺不全的氣息,從她那幼小的身體里蘇醒。
那歸墟之鬼似乎感受到了這種氣息的復蘇。
它身上繡著十二紋章的長袍劇烈抖動起來,漆黑的裂縫中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那是興奮,也是對補全的極度渴望。
灰色的大手猛地向前探出,無視了空間的距離,帶著足以抹殺生靈的規則,直接抓向小玖的頭頂。
然而。
“啪。”
一聲極脆的悶響,硬生生撕裂了這片絕對的死寂。
那只攜帶著深淵重量的灰色鬼手,在距離小玖額頭還有一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墻,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一只帶著幾分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的手,穩穩地攥住了那只灰色的手腕。
顧淵擋在了小玖的前面。
他的臉色依舊如一潭死水,看不見絲毫的驚慌。
另一只手則極其自然地按在小玖那顆快要變黑的小腦袋上,稍一用力,就把她重新撥回了自已的身后。
順手還用大拇指抹掉了小丫頭嘴角的半點糖渣。
“大人談事,小孩子別往前湊。”
他淡淡地訓了一句。
隨著這句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抱怨落下。
小玖眼中那翻涌的純黑,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那股古老而冰冷的氣息,也被顧淵手掌傳來的溫熱,輕描淡寫地給按回了體內。
她眨了眨恢復正常的眼睛,乖乖地“哦”了一聲,重新拽住了顧淵的大衣衣角,變回了往日的乖巧小女孩。
顧淵轉過頭,重新看向面前被他攥住手腕的歸墟之鬼。
他能感覺到,掌心接觸的地方,一股足以將活人瞬間剝奪成灰燼的規則,正在瘋狂地向他體內滲透。
但他毫不在意。
指尖金色的煙火氣翻涌,將那層灰色的死氣燒得“滋滋”作響。
“底下的規矩碎成什么樣,那是你們自已的事。”
顧淵的聲音在這片灰色的空間里響起,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森寒的冷意。
“但在我的地界,想帶走我的人。”
他手掌猛地收緊,金色的火光瞬間蔓延上對方干枯的手臂。
“那你這幾根骨頭,就留下來當柴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