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恒迎著黃建喜銳利而凝重的目光,繼續(xù)闡述他那令人心驚的推斷,聲音沉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黃局,這還不僅僅是我們白云市和青州市的問題,我仔細研究過案卷,發(fā)生在鄰市五河市的那起一家三口滅門慘案,其作案手法、目標選擇,以及現(xiàn)場呈現(xiàn)出的那種混合了極端暴力和冷靜清理的特征,與我們手頭的這兩起案子高度相似。”
他稍作停頓,讓這個信息充分被消化,然后拋出了更具沖擊力的判斷:
“并且,根據(jù)內(nèi)部案情通報和我們省近幾個月來的命案統(tǒng)計,我高度懷疑,近期在咱們江南省范圍內(nèi)接連發(fā)生的另外幾起手段酷似的命案,其背后,很可能是同一個人所為, 這是一個典型的、流竄數(shù)地、連續(xù)作案的極端危險分子。”
“另外。”章恒補充了最新的情況,將拼圖的最后一塊暫時補上,“就在不久前,我收到確切消息,與我們毗鄰的江東省青州市,也剛剛發(fā)生了一起一家四口被殺的滅門慘案。”
“從初步流傳出的案情細節(jié)看,作案手法——鈍器擊頭、利刃割喉、性侵弱女、劫掠財物,以及選擇相對偏僻的農(nóng)村家庭為目標——都和我們正在偵辦的椿樹村案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強烈懷疑,這是同一名兇手流竄到青州市后,再次犯下的罪行!”
黃建喜面色凝重如水,手指無意識地在辦公桌上輕輕敲擊著。
這樣的推斷,如果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他多半會持嚴重的保留態(tài)度,甚至認為是天方夜譚。
但這是章恒——這個屢屢用精準判斷和驚人戰(zhàn)績證明了自已的年輕人——提出的推斷,其分量就截然不同。
他內(nèi)心深處,已然信了七八分。
“小章。”黃建喜的語氣有一點沉重,“如果你的推斷成立,那這就是一起波及兩省、殺害多條人命的驚天系列大案!你覺得,我們下一步的當務之急是什么?”
章恒的回答非常明確和直接,展現(xiàn)出了清晰的偵查思路:“黃局,當務之急是驗證推斷,固定證據(jù)。方法非常簡單,但也需要您這個層面來強力協(xié)調(diào)。”
“請您立即出面,協(xié)調(diào)將青州市這起新發(fā)命案的生物檢材,與我們椿樹村案發(fā)現(xiàn)場提取到的那根兇手頭發(fā),以及寧水縣滅門案的生物檢材,進行跨省的DNA比對。 ”
“只要DNA比對成功,就能鐵證如山,確定這幾起案件是否為同一兇手所為,為后續(xù)的并案偵查和大規(guī)模排查提供最堅實的科學依據(jù)。”
這個推斷雖然駭人聽聞,背后意味著極其嚴峻的治安形勢和巨大的破案壓力,但黃建喜深知,面對如此惡性的系列案件,回避和拖延只會造成更大的危害。
他沉吟了不到十秒鐘,便毅然決然地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協(xié)調(diào)江東省方面進行DNA比對的事情,由我親自來溝通落實,同時,我會立刻將這一重大系列案件的情況,以及我們的初步判斷,向省廳做緊急匯報!”
講完這些核心事項,章恒知道自已無需留在市局傻傻等待DNA比對結(jié)果。
他對自已那近乎本能的直覺有著強大的自信,幾乎可以肯定,DNA比對必然會成功,這將證實一個殘忍的連環(huán)殺手的存在。
“黃局。”章恒主動請纓,眼神銳利,“我相信青州市這起案子九成九就是同一個人干的,時間緊迫,兇手作案后不會在原地久留。”
“我想立刻出發(fā),親自去一趟青州市案發(fā)現(xiàn)場看一看,希望能捕捉到一些我們之前忽略的、或者兇手新留下的線索,盡可能摸清他的行動規(guī)律和下一步可能的方向。”
“好!我支持!”黃建喜回答得毫不遲疑,“我馬上和青州市局的主要領導溝通,為你此行提供一切必要的便利,還有什么需要市局層面支持的嗎?”
章恒謙遜地笑了笑:“黃局,暫時沒有了,如果有需要,我會直接給您打電話。那我現(xiàn)在就出發(fā)去青州市。”
“去吧,注意安全,我們保持電話暢通。”黃建喜站起身,罕見地親自將章恒送到辦公室門口,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充滿了信任與期待,“小章,放手去干!市局是你堅強的后盾!”
目送章恒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zhuǎn)角,黃建喜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冰霜般的嚴肅。
他轉(zhuǎn)身回到辦公室,目光如電般射向仍坐在那里的胡志華,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胡志華!你們青陽分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黃建喜的語氣帶著明顯壓抑的怒火,“那個張樹森,他到底是不是椿樹村案的兇手!?你給我一個明確的說法!”
面對市局一把手的直接質(zhì)問,胡志華頓時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微微低下了頭,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一時間嘴唇嚅囁,不知該如何措辭。
顯然,黃建喜并沒有輕易放過他的意思,聲音又提高了八度,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胡志華!我問你話呢!回答我!你們當初抓捕、審訊張樹森,到底有沒有確鑿的證據(jù)鏈!?”
在這種強大的壓力下,胡志華知道任何搪塞和辯解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暗暗一咬牙,心中終于做出了決斷,只好硬著頭皮實話實說:“黃局……我,我和章恒同志的觀點,基本上是一致的。我也一直對張樹森是兇手心存疑慮,覺得案件存在很多解釋不通的地方……但是呢……”
他稍微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將背后的阻力說了出來:“但是呢,我們分局的葉青山局長,他……他非常支持李鵬威大隊長的推斷,也認為張樹森就是兇手,并且要求我們盡快結(jié)案……所以……”
越往下說,他的聲音越小,幾乎細不可聞。
“行了!不要說了!”黃建喜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了他,臉色陰沉得可怕,“我知道了!你們呀,簡直就是亂彈琴!辦案子能這么搞嗎?如果小章今天的推斷被證實是正確的,你們這豈不是親手制造了一起冤假錯案!?到時候,看你們怎么收場!”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失望:“你先回去吧!好好反省一下!后續(xù)如何處理,等DNA比對結(jié)果出來再說!”
胡志華如蒙大赦,剛才那幾分鐘,他感覺比跑了一個五公里還要累,后背的警服都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他連忙說了兩句“是是是,我們一定深刻反省”之類的客氣話,然后幾乎是逃也似的飛快離開了黃建喜的辦公室。
直到走出市局辦公大樓,來到陽光下,他才悄悄地長長舒了一口氣,掏出手帕擦了擦滿是汗水的額頭。
與此同時,章恒的行動堪稱雷厲風行。
他還沒走出市局辦公大樓,就已經(jīng)用手機撥通了鄧飛亮的電話,言簡意賅地下達了指令:“飛亮,叫上周康,帶上必要的裝備和手續(xù),馬上到市局門口與我會合,我們現(xiàn)在立刻出發(fā),前往江東省青州市!”
電話那頭,鄧飛亮的聲音透著難以抑制的振奮和躍躍欲試:“是,恒哥!我們馬上到!”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只要緊跟章恒的腳步,必定又將參與偵破一樁驚天大案。
對于章恒關(guān)于兇手是流竄作案的判斷,他更是深信不疑。
大約只過了二十分鐘,鄧飛亮和周康就駕駛著那輛熟悉的藍白色三菱越野車,風馳電掣般地趕到了市局門口。
兩人臉上都帶著興奮與期待,顯然已經(jīng)做好了長途奔襲、直面挑戰(zhàn)的準備。
沒有多余的寒暄,章恒拉開車門坐上副駕,簡潔地說了句:“出發(fā),青州市,走高速。”
周康熟練地啟動車輛,引擎發(fā)出一聲低吼,越野車迅速匯入車流,朝著最近的高速公路入口疾馳而去。
江東省的青州市與江南省毗鄰,就在白云市的東側(cè)。
兩地之間有高速公路直接連通,路況良好的情況下,車程大約只需要兩個多小時。
一路上,三人都沒有說話,車內(nèi)氣氛專注而凝重。
周康全神貫注地駕駛著車輛,在高速公路上平穩(wěn)飛馳。
窗外的景物飛速向后掠去,平原、丘陵、隧道交替出現(xiàn)。
在下高速之前,章恒就已經(jīng)通過電話與青州市公安局方面取得了聯(lián)系。
因為有黃建喜副局長的親自協(xié)調(diào),青州市局對此行高度重視,態(tài)度非常配合。
他們的車輛剛剛駛出青州高速收費站,對方的聯(lián)絡電話就打了過來。
根據(jù)對方提供的地址,周康沒有進入青州市區(qū),也沒有先去青州市公安局,而是直接驅(qū)車前往位于郊縣的案發(fā)現(xiàn)場。
兇手的選擇再次印證了他的作案模式——這處受害的農(nóng)舍位于一個村莊的邊緣地帶,位置相對偏僻,距離它最近的鄰居也有五六十米遠,中間還隔著菜地和樹林,并非那種房屋緊密相連的聚居區(qū)。
這種環(huán)境,顯然便于兇手作案而不易被察覺。
遠遠地,就能看到那棟孤零零的農(nóng)舍周圍拉起了熟悉的黃色警戒線。
線外,依舊圍著不少得知消息后前來查看情況的村民,議論聲、嘆息聲隱約可聞。
旁邊空地上,停著好幾輛印有“公安”字樣的警車,一些穿著警服或便衣的民警正在現(xiàn)場忙碌著,或維持秩序,或進行勘查收尾工作。
周康在距離現(xiàn)場稍遠的一處空地將車停穩(wěn)。
章恒第一個推開車門下車,鄧飛亮緊隨其后。他們剛一下車,對面就快步迎來一位三十多歲、身材精干、目光有神的警察,隔著幾步遠就熱情地伸出了右手,聲音洪亮地說道:
“你們好!是白云市局過來的同志吧?一路辛苦了!”
章恒上前一步,與對方緊緊握手,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白云市青陽分局的章恒,這兩位是我的同事,鄧飛亮,周康。”
“歡迎歡迎!我是青州市局刑偵支隊的馬懷成,我們在電話里聯(lián)系過的。” 馬懷成熱情地回應,并與鄧飛亮、周康也依次握手,“沒想到你們來得這么快!”
雙方簡單寒暄幾句,章恒便直入主題,提出請求:“馬隊,情況緊急,我們想盡快進入案發(fā)現(xiàn)場實地查看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馬懷成非常爽快,立刻側(cè)身引路:“沒問題,當然方便!我?guī)銈冞M去。我們這邊也希望能盡快抓住這個窮兇極惡的混蛋!”
在他的引領下,章恒三人彎腰鉆過了警戒線,再次踏入了那片被血腥與死亡籠罩的區(qū)域。
剛一進入屋內(nèi),一股熟悉而又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便撲面而來——那是濃重的、已經(jīng)變得暗黑干涸的血腥味,混合著塵埃、恐懼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受害者的遺體已經(jīng)被運走進行尸檢,但他們最后倒下的位置,被技術(shù)民警用白色的粉筆清晰地勾勒出了人體輪廓,無聲地訴說著當時的慘烈與無助。
地面上,好幾灘已經(jīng)變成暗褐色、近乎黑色的粘稠血漬,觸目驚心。
馬懷成陪同在章恒身邊,一邊引導他查看,一邊介紹著他們已經(jīng)掌握的基本案情,語氣沉重:“……一家四口,無一幸免,男主人和女主人都死于頭部遭受鈍器的猛烈反復擊打,顱骨塌陷,當場死亡。”
“他們的一雙女兒,一個十一歲,一個十三歲……都是被利刃割喉……而且,死后都遭到了性侵……家里的柜子、抽屜都被翻得亂七八糟,存放的少量現(xiàn)金和值錢物件被洗劫一空……”
章恒默不作聲,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緩緩掃過現(xiàn)場的每一個角落——門窗、地面、家具擺設、血跡噴濺形態(tài)……他一邊聽著馬懷成的介紹,一邊與自已腦海中椿樹村案的現(xiàn)場細節(jié)進行著飛速的比對。
越看,他心中的那份篤定就越發(fā)強烈!
就是他! 那個出現(xiàn)在數(shù)段監(jiān)控視頻中,騎著摩托車,將面容隱藏在頭盔之后,冷靜、殘忍、如同幽靈般穿梭于兩省之間的男人!
他流竄到青州市,再次選擇了類似的弱勢家庭,用幾乎完全相同的手法,犯下了這起令人發(fā)指的罪行!
不僅僅是椿樹村案和眼前這起青州案,包括寧水縣的滅門案、五河市的慘案,以及江南省近期另外幾起懸而未決的命案……章恒那強大的直覺都在清晰地告訴他:這些案件的背后,都是同一個人!
這一系列案子存在著太多無法用巧合來解釋的共同點:都選擇地處相對偏僻的農(nóng)村家庭;入侵方式多為誘騙開門或輕微破壞;作案工具都是鈍器(如榔頭、鐵棍)與銳器(如刀具)混合使用;殺人手法極端暴力,力求不留活口;都對女性受害者進行性侵犯;作案后都會對現(xiàn)場進行一定程度的翻動和劫掠,并有意無意地試圖清理或破壞自身留下的痕跡……
這些高度一致的行為模式,共同勾勒出一個清晰而危險的連環(huán)殺手畫像!
章恒站在青州市這處還彌漫著血腥氣的案發(fā)現(xiàn)場,目光仿佛已經(jīng)穿透了時空的阻隔,死死地鎖定了那個正在逃竄的、雙手沾滿無辜者鮮血的惡魔身影。
他知道,一場跨越省市界限的追兇之戰(zhàn),已經(jīng)正式打響。
而他,必須搶在兇手再次作案之前,將其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