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各方代表在聯合談判書上鄭重地簽下名字并蓋上印鑒,這場舉世矚目的多邊外交談判,終于在表面上畫下了一個看似皆大歡喜的句號。
英國公使藍普森、法國公使韋禮德,以及美國公使詹森等人,臉上全都洋溢著毫不掩飾的滿意笑容。
然而,在這片“融洽”的外交氛圍中,卻有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赤熊方面的駐華代表鮑格莫洛夫,此刻正陰沉著一張臉,那雙深陷在濃密眉毛下的眼睛里,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他那一頭金棕色的頭發,此刻顯得有些凌亂。
粗壯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隨時都會砸在面前那張光滑的紅木會議桌上。
剛才在逐條敲定談判細節的時候,劉鎮庭表現得極其“配合”,幾乎對英美法等國的要求有求必應。
可是,當輪到討論赤熊方面提出的核心訴求時,劉鎮庭的態度卻突然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轉變。
談判時,赤熊外交公使鮑格莫洛夫,極其強硬地提出:豫軍必須立刻遣散“白俄獨立師”,并且要驅逐盤踞在河南境內的所有白俄流亡者。
甚至,在提出要求時,還提出:要求南京政府配合,將這幾十萬白俄難民分批引渡回赤熊接受人民的“審判”。
對于這個要求,劉鎮庭是當然不會答應的。
他們口中所謂的審判,可以概括為極其冷酷的八個字:“肉體消滅,斬草除根”。
赤熊政權上臺后,死在契卡(克格勃前身)槍口下的,遠不止舊貴族、大地產主和白衛軍軍官。
就連已經退位的沙皇尼古拉二世、皇后亞歷山德拉,連同他們的四個女兒以及患有重病的小皇子,都被秘密押入地下室慘遭滅門。
據統計,“紅色恐怖”期間,至少有幾十萬沙俄貴族、戰俘和東正教神職人員,沒有經過正規法庭審判的情況下,被直接拉到契卡的刑場槍決。
沒有被立刻處決的舊精英,大多被送往了西伯利亞或北極圈附近的早期勞改營。
在極寒中進行高強度的強制勞動,死亡率極高。
面對這種殘酷的清洗,大約有200萬左右的沙俄貴族、軍官、知識分子和平民選擇了逃亡。
他們失去國籍后,成為了國際難民,所以才被稱為白俄。
可即便是逃到了國外,也有許多白衛軍組織頭目被赤熊特工暗殺。
這種不留半點余地的血腥清洗,早就斷絕了流亡者們的所有退路。
正因背負著這種國破家亡、隨時可能被跨國追殺的恐懼,這群逃出生天的白俄人定居到洛陽后,才會對劉鎮庭死心塌地。
在他們眼里,劉鎮庭不僅為了他們安定的生活,同時也給了庇護。
這也從根本上解釋了,為何當初劉鎮庭決定收留他們永久居住在河南時,他們會爆發出如此狂熱的忠誠。
為了死守這塊在亂世中來之不易的落腳點,他們心甘情愿地端起步槍,為劉鎮庭、為中原流血拼命。
尤其是當劉鎮庭正式迎娶白俄貴族安雅,并破例給予其“平妻”的正統名分后。
這份毫無保留的政治接納與尊重,徹底收獲了白俄人的忠誠。
以米哈伊爾為首的舊俄貴族們,至此徹底歸心。
他們自發地四處奔走海外,游說那些流落異國他鄉的舊俄同僚來中原效力。
由血緣與利益交織而成的絕對忠誠,在劉鎮庭暗中買下砂拉越王位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對于這群失去祖國的人來說,受到一個國家的庇護,遠比一個地區領導的庇護來的牢靠。
那些原本在歐洲寄人籬下、終日惶惶不安的白俄人,才會毫不猶豫地變賣家產,拖家帶口地奔赴遙遠的北婆羅洲。
為了保住這個能讓他們真正安身立命的海外家園,所有知情的白俄人都極其默契地保持著緘默,自發將這場驚天交易的秘密,死死地爛在了肚子里。
所以,對于驅逐和引渡這幾十萬白俄難民的要求,劉鎮庭卻以極其堅定的口吻予以了拒絕。
只見劉鎮庭緩緩靠向椅背,目光直視著這位面帶慍怒的赤熊公使,義正辭嚴地對他說道:“公使先生,中國有句古訓,叫作‘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
“我泱泱華夏立國數千年,文明的底蘊便在于‘海納百川’這四個字。”
“既然他們不遠千里的來到中原,我當然也盡到地主之誼。”
面對臉色鐵青的鮑格莫洛夫,劉鎮庭冷冷地說道:“況且,將幾十萬手無寸鐵的難民驅趕出境、任其自生自滅的殘忍行徑,這嚴重違背了國際人道主義精神。”
鮑格莫洛夫當場就發作了,這么多白俄人聚居在一起,他們就是赤熊在遠東的一塊心病。
裁撤編制算什么?只要人還在,只要劉鎮庭暗中提供武器,這支部隊隨時都能重新拉起來。
只見鮑格莫洛夫猛地站起身來,拍著桌子咆哮道:“劉將軍!你這是在包庇我們的敵人!這是對我們的公然挑釁!”
可是,更讓鮑格莫洛夫感到無比惱火和憋屈的是。
面對他的憤怒,以英國公使藍普森為首的西方列強,竟然破天荒地站在了劉鎮庭這一邊。
掏出雪茄的藍普森,一邊點著雪茄,一邊用傲慢的語氣,當場反駁了鮑格莫洛夫:“鮑格莫洛夫先生,我認為劉將軍說得非常有道理。”
“大英帝國以及整個西方文明世界,都是極其尊重基本的人權與人道主義。”
“既然豫軍已經解除了他們的武裝,你們就沒有理由要求南京政府引渡這些可憐的難民。”
“我認為,這件事情,不應再作為談判的阻礙。”
話音剛落,美國公使詹森和法國公使等人也紛紛點頭附和,對劉鎮庭的“仁慈”表示贊賞。
他們本來就和赤熊政權不對付,之所以聯手,不過是不愿意中國崛起。
如今,豫軍已經妥協了,那他們當然不會再跟赤熊人尿到一起。
鮑格莫洛夫氣得差點咬碎了牙齒,他哪里看不出來,這群虛偽的西方資本家,根本就不是什么為了人道主義。
在1931年的國際地緣政治格局中,英美法等國對剛剛崛起的赤熊政權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敵意。
所以,才會和中國一樣,收留了許多白俄難民。
而且,在西方列強看來,把這幾十萬極其仇視他們的白俄流亡者留在中國的北方,留在赤熊的遠東邊界附近,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戰略緩沖帶和釘子。
這既能牽制赤熊的精力,又能惡心赤熊高層,完全符合西方世界圍堵赤熊的政治利益。
不僅是西方列強,就南京也在這件事上保持了沉默。
坐在主位上的南京代表顧少川,早在會議前,就收到委員長“凡事順應英美”的暗中指示,也選擇了默許這種情況的發生。
當鮑格莫洛夫向他表示抗議時,顧少川選擇了視而不見。
就這樣,當豫軍大體上和西方列強和解后,鮑格莫洛夫和他的背后的赤熊國,自然是得不到西方列強的支持。
于是,驅逐白俄人的提議,自然被否決了。
當談判進入尾聲時,外交部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大廳里架設好了老式的鎂光燈照相機。
按照國際慣例,這種重大的外交談判結束后,所有參會代表都要站在一起,進行一次集體合影。
以便明日刊登在各國的報紙頭條上,向全世界宣告談判的達成。
談判結束后,顧少川站起身,面帶職業微笑地向眾人發出邀請:“諸位公使,劉總司令,合影的場地已經準備就緒,請大家移步大廳合影。”
藍普森等人興致勃勃地站起身,各自整理著西裝上的領結。
劉鎮庭也從容地站了起來,扣上了軍裝的紐扣。
就在這時,鮑格莫洛夫猛地站起身,并粗暴地推開椅子。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出一陣極其刺耳的聲音。
他沒有理會顧少川的邀請,也沒有看在場的任何一個人。
陰沉著臉的鮑格莫洛夫,隨手抓起桌子上的公文包,夾在腋下,邁開粗壯的雙腿,帶著兩名赤熊隨員,頭也不回地朝著會議室的側門走去。
顧少川愣了一下,顯然已經猜到了他要干什么。
但是,還是禮貌的出聲挽留著:“鮑格莫洛夫先生,您不參加合影了嗎?”
鮑格莫洛夫停下腳步,轉過頭,用一種極其冰冷且充滿警告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劉鎮庭。
而后,用生硬的中文冷冷地丟下了一句話:“赤熊的代表,是絕對不會和包庇階級敵人的軍閥,站在一起拍照的。”
說罷,還威脅道:“劉鎮庭,記住你今天的傲慢!你一定會為你的決定而付出代價的!”
說罷,他粗暴地推開側門,氣鼓鼓地提前離場了。
看著赤熊代表憤然離去的背影,西方列強顯然十分高興。
藍普森不屑地聳了聳肩,對著劉鎮庭笑道:“親愛的劉將軍,你不用去理會那頭粗魯的俄國笨熊。”
說罷,熱情的對他邀請道:“我們走吧,歷史會記住今天這個偉大的時刻。”
劉鎮庭微微一笑,眼中卻閃過一抹深邃的寒芒。
他心里很清楚,硬鋼赤熊代表,不僅是加深白俄人對他的忠誠。
更是為了日后全面開發婆羅洲,為了以后打仗,儲備最忠誠的優質兵源和最有價值的勞動力。
畢竟,逃出國的這群白俄人,大部分都是貴族、精英分子和工人。
至于赤熊代表的威脅,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因為要不了幾年,他們就會自顧不暇的。
到時候,自已就可以趁機幫著國家收回蒙古!
伴隨著“嘭”的一聲巨響,刺眼的鎂光燈在外交部大樓前亮起,冒出一陣濃烈的白煙。
這張看似象征著遠東和平、實則各懷鬼胎的歷史性合影,被永遠地定格在了膠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