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清他們連夜往趙家山趕。回到山頂時,已是正月十五下午。
“回來了,回來了!”
趙暖他們站在山頂,聽到騾子叫,都松了口氣。
昨晚下半夜開始落雪,想著他們就會趕在今天回家,大家這心都七上八下的。
少年們接二連三地往山下跑,跟沈明清終究還是感情深厚的。
等人回到山頂,小二、小三、小五烤去身上的寒氣,去看小一了。
沈明清把騾子身上的東西卸下來,周文睿把里面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架子上。
“這是崔大人給的元宵。”
“妹夫……哎?”
周文睿把竹籃交給趙暖,扭頭就往周家院子里走。
“這是怎么了?”趙暖見周文睿表情不好,推了推還在看孩子的林靜姝,“快去看看,指定是發(fā)生什么事兒了。”
“姐姐你不要生氣。”林靜姝不忘先跟趙暖道歉,連忙追進(jìn)周家院子。
“倒也沒什么大事,看到隨州城的慘狀,心里有些不能接受。”沈明清把騾子趕回木屋,走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趙暖還沒來得及細(xì)問,沈明清抓起圍欄上的一把雪,用力在臉上搓了搓。
“說說?”
“嗯。”
兩人坐在火堆邊,沈明清沉默了好久才說道:“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趙暖看看不遠(yuǎn)處兩個堆雪人的女孩,還有旁邊仰頭看雪的趙寧煜:“說吧,他們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她根據(jù)沈明清剛剛的話,以及周文睿憂國憂民的性子,大概就猜到了。
她希望孩子們快樂,但不希望她們成為不知人間疾苦的傻白甜。
“我的窩棚里死了一個女人,是三個乞丐干的。他們……”
“他們喝過我煮的紅薯姜湯?”
“嗯,不是全部,是其中兩個。”
“然后呢?”
看著趙暖審視的眼神,沈明清突然就松了口氣:“扒光,綁在門上凍死了。”
“那就好。”趙暖笑笑。
窮是原罪,但不能以此脫罪,傷害他人就要付出代價。
屋里,周文睿伏在林靜姝的肩膀上。
林靜姝感受到肩膀的濕意,微微有些手足無措。
自從來到隨州城,她這個丈夫好像越活越有人氣了。
好一會兒,周文睿紅著眼,抬起頭。
他聲音悶悶地:“到隨州那日,你可見過隨州城是何等模樣?”
林靜姝仔細(xì)回想了一下:“當(dāng)時渾渾噩噩,強(qiáng)撐著一口氣,哪里有空注意其他。”
“靜姝,我先前自以為……我周文睿做官,雖對不起你跟孩子,但對得起天下人。可進(jìn)了一趟隨州城,我才發(fā)現(xiàn),我誰都對不起。”
林靜姝握住他的手:“你跟我說說。”
周文睿沒有先說在窩棚里發(fā)生的事兒,而是先說了他昨日從崔利家出來后,在隨州街道上看見的景象。
“明明還是年節(jié),街上卻人跡罕至。偶爾有人,都是衣衫襤褸,赤腳踩地。”
林靜姝手發(fā)緊:“這么冷的天……”
“是啊,這么冷的天。”周文睿閉眼,一滴眼淚滾落,“所以大多都是死人。”
“街道、房屋全覆蓋著黑色的炭灰,那些人不僅手臉是黑的,就連舌頭、牙齒都是炭色。”
“夾著尾巴的野狗,在街上游蕩,不怕人……”
林靜姝的手無力地垂下。
野狗不怕人,是因為吃過人吧。
“我們在京城看到花團(tuán)錦簇,出門有車駕……那些所謂的功勞,都是自欺欺人,都是被精心打扮過的。”
林靜姝拍拍周文睿肩膀,起身出門。
趙暖跟沈明清還坐在火堆邊,兩人都沉默著。
周寧安看見林靜姝,跑過來抱住她:“娘。”
林靜姝拍拍她的頭,牽起她的手:“不要怕,要敬畏,要引以為戒。”
妍兒趴在趙暖膝蓋上,聽到林靜姝的話后抬起頭:“二娘,讓隨州城變成這樣的人,跟欺負(fù)侯府的人是同一批嗎?”
林靜姝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是沉默地拉著女兒坐下。
周寧安小臉繃緊,握緊拳頭:“不管是不是,都是壞人,是仇人!”
“那我要認(rèn)真練功,長大去打壞人!”妍兒站起來,說完話后牙齒咬得緊緊的。
“打壞銀,寶去。”
聽著趙寧煜的奶聲奶氣的話,這次沒人笑。
趙暖抱住妍兒:“可是……壞人很多啊。”
“那就慢慢打。”妍兒非常認(rèn)真,一字一句道,“打死一個,就少一個。”
“妍兒說的對。”
“姐,說對。”趙寧煜雖然在玩兒,但也豎起小耳朵,不讓姐姐的話落在地上。
“好。”趙暖抱起趙寧煜,放坐在膝蓋上。
妍兒、周寧安都過來靠著她。
她也伸手摟住兩個孩子,順便牽起林靜姝的手:“壞人再多,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不怕。”
夜幕降臨,大鐵鍋里的白胖子元宵上下沉浮。
趙暖舀出來一個,想了想,還是端去了小一屋里。
“趙姐姐。”
小一臉色蒼白,聲音虛弱。
“等下,你別亂動。”
趙暖輕輕扶起他,小一忍住痛,沒有哼出聲。
得虧是冬日,溫度低,傷口不易發(fā)炎。
再加上大家極盡心思照料,甚至前兩天,凡是要進(jìn)小一屋里的人,不僅要洗臉洗手,還要脫掉外面的衣褲鞋子才行。
那時候的趙暖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但也只能這么做了。
現(xiàn)在看來是有用的,小一的傷口甚至都沒怎么紅腫。
“元宵不容易消化,你就吃一個嘗嘗味兒。”
趙暖舀起元宵,送到小一嘴邊:“等你好了,姐姐再給你做。”
小一乖乖點(diǎn)頭,輕輕咬了一口溫度正合適的元宵。
入口先是軟糯,然后芝麻的油香混著糖的甜味溢滿口腔。
糯米粉有些粘牙,卻不覺得煩,因為米香怡人。
小一露出笑臉:“真好吃。”
“趙姐姐保證,明年元宵,我教你們做很多口味的元宵。”
“我相信趙姐姐。”
小一吃完,又喝了幾口煮元宵的湯。
趙暖扶著他躺下,細(xì)心地問他冷不冷。
怕溫度過高,細(xì)菌滋生。
小一的屋里炭不怎么旺,也就比外面暖和一點(diǎn)點(diǎn)。
“不冷。下面茅草鋪得厚,被子是文軒拿出去烤過的,很暖和。”
“那就好,你先睡。多睡,才能早點(diǎn)好起來。”
小一眼皮確實(shí)有些重,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去。
他失了不少血,人昏昏沉沉的也正常。
趙暖端著碗,輕輕走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