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隊的是皇城司一位姓方的副指揮使,她面無表情地看著蔡府門楣上那塊御賜的匾額,眼中沒什么波瀾。
她身后跟著刑部與大理寺的官員,其中一位刑部郎中臉色鐵青,盯著蔡府大門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她的恩師,便是多年前因觸怒蔡明舒而被尋由貶謫,郁郁而終。
這些年,李郎中在刑部謹小慎微,親眼見過太多蔡黨門生如何排擠異已、操弄刑名,這份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大門緩緩打開,蔡明舒依舊穿著整齊的官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仿佛只是尋常上朝。
“蔡相,”方副指揮使拱手,“陛下有旨,請您移步。”
那位刑部郎中忍不住上前一步,冷聲道:“陛下旨意是找你問話,可沒說這蔡府上下就能置身事外,誰知道會不會有人趁機傳遞消息或銷毀罪證?
依下官之見,蔡府所有人等,應即刻全部收押,分別看管,一一嚴審!”
話音未落,她竟直接揮手,示意身后刑部差役上前:“還愣著做什么?將府中所有人等帶出來,一個不許漏!”
“李大人。”另一道聲音響起,是大理寺的一位少卿,姓周。
周少卿不知何時已站到了近前:“李大人,辦案心急可以理解,但也要依章程辦事。陛下旨意明確,我等奉命請人,至于蔡府仆役是否涉案,需有證據、需按程序提請協查,而非憑臆測便行羈押之事。”
李郎中臉漲得通紅:“周少卿!蔡相所涉乃驚天大案,萬一走漏風聲......”
“正因是大案,才更需謹慎,步步依法。若因我等急于求成、擅動私刑,致使案情未明而先生枝節,或冤枉無辜,這責任,李大人擔得起嗎?皇城司的諸位同僚,又是否認同此法?”
她目光轉向一旁始終沉默的方副指揮使。
方副指揮使眼皮抬了抬,淡淡道:“我等依旨請人,其余事項,自有陛下圣裁。”
這便是明確表態,不支持李郎中擴大拘押的激進做法。
李郎中胸口劇烈起伏,瞪著周少卿,又看看面無表情的皇城司官兵,知道自已再鬧下去也無濟于事,她狠狠一甩袖,別過臉去,不再言語。
周少卿轉回頭,看向蔡明舒:“蔡相,請吧。至于府中諸人,只要配合問詢,無人會刻意刁難。”
蔡明舒的目光在周少卿臉上停留了片刻。
她記得這個人,并非自已門生,甚至曾因一樁案子駁回過自已這邊一位官員的呈請,但駁得有理有據,讓人挑不出錯。
后來那官員還想找由頭給周少卿下絆子,被她按下了,并非出于善意,只是她清楚,朝堂也需要這樣能守住底線、按規矩辦事的人。
“有勞周少卿。”蔡明舒微微頷首,聲音有點沙啞。
她沒再看憤懣難平的李郎中,也沒再回頭望一眼門內,抬步走下臺階。
晨風吹動她深紫官袍的衣角,那背影依舊挺直,卻在此刻森嚴的兵甲環伺和充滿各種意味的目光中,透出一股蕭索。
坐上那輛沒有標識的馬車時,蔡明舒靠在車廂壁上,緩緩閉上眼。
車輪滾動,碾壓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恨她的人,恨得真切而具體;按規矩辦事的人,也并非為她開脫,只是守著那條冰冷卻必要的線。
她這一生,自詡洞察人心,善于經營。
提拔能辦事的,打壓不聽話的,在清流與勛貴之間走鋼絲,借力打力,為自已人謀取空間與利益。
她以為自已是執棋之人,那些門生故舊、各方勢力,不過是她棋盤上任憑擺布的棋子。
可直到此刻,在這輛駛向未知的馬車里,她才恍惚意識到——
哪有什么真正的執棋之人?
人與人的牽連,本就是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
她提拔了能辦事的孫滿,孫滿為了穩固地位、向上攀附,推動了西山的黑礦,最終引來了凌薇這把鋒利的刀。
她早年賞識過的一些干吏,為了各自的政績或背后的利益,在鹽田改稻一事上用力過猛。
她起初只想利用此事讓勛貴黨吃點虧,自已好從中取利,故而給了些模糊的暗示。
下面的人為了各自的目的層層加碼,最終釀成了皇太女身亡的滔天大禍。
事發時,驚恐萬狀的求援密報送到她面前,她對著無法挽回的結局,權衡的不是對錯,而是利弊。
最終她選擇掩蓋,從局外人變成了局內人。
這隱秘的罪,一旦滴入水中,便會不斷暈染開來。
如同這次,三皇女凌暄也早已被勛貴黨綁上了戰車,她的利益與永昌侯等人深深糾纏。
所以凌暄不得不動,不得不跳出來,替她們遮掩甚至不惜對凌薇下手。
她以為自已在操控棋子,卻不知自已也被無數根線牽引著。
下面人的一個妄動,同僚的一個私心,甚至對手的一次進逼,都可能讓她身不由已地挪動腳步,一步步,從棋盤邊走到了棋盤中央,最后深陷泥潭,再難抽身。
馬車輕輕顛簸了一下。
蔡明舒睜開眼,眼底那點強撐的精光終于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沉寂的灰敗。
......
一年后,西北境,寒石場。
寒風卷著沙礫,刮過寸草不生的荒原。
一個女人正機械地揮動著沉重的鐵鎬,敲擊著凍土。
她臉上布滿風霜刻下的深痕,手上是層層疊疊的老繭與凍瘡,囚衣單薄,在呼嘯的北風里瑟瑟。
突然,一陣與這死寂之地格格不入的整齊馬蹄聲由遠及近,一群身著官服、腰佩刀劍的人馬,在一名當地小吏的引領下,徑直來到了這片勞作場地。
所有囚徒都停下了動作,驚疑不定地看過去,眼神里本能地浮起恐懼:官差到來,往往意味著更嚴苛的督工,或是新的不幸。
那女人也停下了,攥緊冰涼的鎬柄。
為首的官員翻身下馬,展開一卷公文,聲音洪亮:“奉旨,核查景和十八年東海海寧縣海塘案相關流放人員。李照晚,可在?”
女人鐵鎬脫手砸在腳邊,她抬起頭,擠出嘶啞的聲音:“......罪民在。”
那官員掃了她一眼,繼續念道:“經查,李照晚于該案中系受牽連,所判不實。現赦免其流放之刑,歸還良籍,準其返鄉。另,念及其蒙冤數載,生計困頓,特撥發撫恤銀一百兩,田二十畝,粟米十石,以資安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