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這么晚了……”
“這是從城里下來改造的，你先給安排個地方睡。”
王紅星言簡意賅，指了指蘇煥父女，“這是蘇世偉，這是他女兒蘇煥。你們先跟三嬸進(jìn)去，明早再開會說你們的活兒。”
他說完，把行李往地上一放，牽著驢車轉(zhuǎn)身就走了，似乎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三嬸打著哈欠，渾濁的眼睛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重點在他們那兩口格格不入的皮箱上停留了片刻。
“進(jìn)來吧，最里頭還有個空位。”
蘇煥跟著她往里走，一股混雜著汗味、霉味和塵土的復(fù)雜氣味撲面而來，嗆得她差點當(dāng)場去世。
她透過門縫往里一瞥，呼吸瞬間停滯。
只見昏暗的房間里，橫著一鋪長長的、占了幾乎整個屋子的大通鋪。上面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女人，鼾聲、磨牙聲此起彼伏。
三嬸指的那個“空位”，就在通鋪最靠墻的角落里。
蘇煥的眉頭頓時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這……怎么睡？
她一個年輕力壯的還好說，可她爸呢？
他一個年過半百，養(yǎng)尊處優(yōu)了一輩子的男人，能在這種地方熬下去？
蘇世偉顯然也看到了女兒臉上毫不掩飾的嫌惡和擔(dān)憂。
心里暗暗盤算著，等安頓下來，必須想辦法，單獨給女兒蓋一間干凈的平房。
蘇煥自然不知道她那個老頑固爹此刻心里已經(jīng)開始盤算著要給她“蓋房”了。
她被三嬸領(lǐng)到那個角落，整個人都麻了。
那所謂的褥子，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睡過，硬得像一塊洗了漿的舊布，上面還帶著不明來路的深色印記。
而被子，更是散發(fā)著一股經(jīng)年不散的潮濕霉味，仿佛能擰出水來。
這味道，簡直比李桂英那個老妖婆的心腸還要毒！
蘇煥一晚上沒合眼。
她靠著墻，聽著身邊此起彼伏的交響樂，感受著身下硌人的硬板，只覺得人生從未如此艱難過。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海市某軍區(qū)大院內(nèi)，燈火通明。
“報告！”
“進(jìn)。”
辦公室里，霍峻剛放下電話，指尖還在桌上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
他看著面前那份新鮮出爐，還帶著油墨香氣的結(jié)婚報告，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辦好了？”他頭也不抬地問。
“辦好了，首長！”
副官劉青山將一沓文件放在他桌上，一不留神就看到了首長手邊的結(jié)婚報告，神色微微一愣。
“首長，您真的要娶那個蘇煥啊？”
不是說那個蘇家大小姐，是個徹頭徹尾的戀愛腦嗎？
為了一個叫顧煜宸的小白臉，鬧得滿城風(fēng)雨，差點把親爹氣死，家產(chǎn)都快被她敗光了！
這女人的名聲，在錦城那一片，簡直爛到了泥里！
小劉到現(xiàn)在還記得，首長當(dāng)初看到那份資料時，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那眼神，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把人娶回家的樣子啊！
再說了！
首長之前不是跟軍區(qū)高政委家那個從首都來的小 姨子走得挺近嗎？
人家姑娘又漂亮又有文化，看他的眼神都快拉出絲了，軍區(qū)里誰見了倆人不得夸一句“郎才女貌”？
怎么一轉(zhuǎn)眼，首長就要拋棄那朵嬌滴滴的白蘭花，轉(zhuǎn)頭去娶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
“還有事？”霍峻忽然抬頭。
劉青山被他這眼神看得一個激靈，腰桿瞬間挺得筆直：“沒、沒事了！首長！”
“恩。盡快安排去云市的車票。”
“好，我這就去辦！”
劉青山敬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抓起桌上的文件，腳底抹油般地溜了。
辦公室的門被重新關(guān)上。
霍峻這才緩緩靠向椅背，垂下眼簾，視線定格在蘇煥的檔案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孩兒，穿著一身的確良白襯衫，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明眸皓齒，笑得燦爛又張揚，像一朵盛開在陽光下的向日葵。
若不是她干出了那么多荒唐事，這樁婚姻或許還值得期待。
但現(xiàn)在……
算了，不過是替父輩，還一份人情罷了。
一個人過夠了刀尖上舔血的生活，本來就不應(yīng)該對婚姻抱有什么幻想。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蘇煥就被一陣嘈雜的響動給吵醒了。
她幾乎是一夜沒睡，骨頭縫里都透著一股酸澀的疲憊。
身邊的女人們已經(jīng)陸續(xù)起身，窸窸窣窣地穿著衣服，整個房間里那股混雜的味道，因為人 體的活動而變得更加濃郁。
“呦，城里來的，醒了啊？”
一個年紀(jì)稍大的女人看見蘇煥睜著眼，熱情地打了聲招呼。
蘇煥沒什么力氣，只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yīng)。
她這副冷淡疏離的模樣，落在另一個年輕女孩眼里，就成了赤果果的“看不起人”。
孫紅霞昨晚就看到了蘇煥帶來的皮箱，那款式，那質(zhì)量，可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
再看蘇煥的穿著打扮，更加證實了她內(nèi)心的想法。
呸，不就是個資本家小姐嗎？
有什么好傲的？
“都被下放到這了，還當(dāng)自己是資本家大小姐呢？有些人吶，還是把那嬌貴的大小姐脾氣收一收吧，在這可沒人慣著！”
蘇煥眼皮都沒抬一下。
跟這種跳梁小丑計較，平白拉低了自己的檔次。
她現(xiàn)在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想辦法改善自己和父親的處境，而不是跟一群炮灰掰扯這些沒營養(yǎng)的閑話。
簡單洗漱過后，眾人一同走到了平房前的院子里。
蘇煥一出現(xiàn)，瞬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院子里有不少同樣被下放來的年輕小伙，他們穿著打著補丁的舊衣服，臉上帶著菜色，猛地看見蘇煥，眼睛都直了。
哪怕是一夜未眠，臉色蒼白，也難掩她那身嬌肉貴的精致。
那張臉，就像是剝了殼的雞蛋，白得發(fā)光，跟周圍灰撲撲的環(huán)境形成了強(qiáng)烈的視覺沖擊。
“咳咳！”
王紅星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院子中央，他干咳兩聲，將眾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都到齊了啊，今天開個短會，說一下活兒的分配！”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蘇煥身上，眉頭微微皺了皺。
“考慮到蘇世偉同 志身體不好，蘇煥同 志又是第一天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這樣吧，蘇煥，你今天就先去倉庫那邊，把土豆按大小分一下，熟悉熟悉環(huán)境。”
分土豆，這可是頂頂輕省的活兒了！
不用下地風(fēng)吹日曬，簡直跟貓在屋里沒兩樣！
蘇煥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道尖利的聲音就猛地炸響在人群中。
“憑什么讓她干這么輕松的活？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