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車間內(nèi),刺鼻的機油味與灼熱的鐵屑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林司長身著一身不合體的工裝,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找到了正戴著護目鏡、親自調(diào)試一臺新車床的劉宇。
他沒有多余言辭,徑直將一個牛皮紙袋,拍在旁邊的工具臺上,震得幾把扳手嗡嗡作響。“你的調(diào)令。”
劉宇關(guān)掉機器,摘下沾滿油污的手套和護目鏡,露出一張年輕卻沉穩(wěn)的臉。
他打開紙袋,抽出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公函。
“借調(diào)時間,無固定期限。工作重心,優(yōu)先保障‘曙光二號’項目。”
林司長言辭簡潔,目光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猴版機床那邊,你掛個技術(shù)總顧問的名即可,把控好關(guān)鍵節(jié)點。”
“但‘曙光二號’,必須當作頭等大事來抓!”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火藥味:“小劉,你要明白。”
“猴版機床是咱們捅向毛熊后腰的刀子,而‘曙光二號’,是咱們給自己鑄造的脊梁骨!刀子可以鈍,脊梁骨不能斷!”
劉宇將公函折好,放回紙袋,點了點頭,他自然是懂的。
刀子是用來換取命根子的,而脊梁骨,是用來挺直腰桿活下去的。
兩天后,一輛半舊的伏爾加轎車,停在了京城西郊一處戒備森嚴的大院門口。
灰色的高墻上拉著電網(wǎng),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警衛(wèi),巨大的鐵門上,一枚國徽在早春的陽光下閃耀著光芒。
這里,便是中科院計算技術(shù)研究所。
警衛(wèi)仔細核對了介紹信和劉宇的工作證,又打了一個內(nèi)線電話反復確認,最后“咔噠”一聲,打開了旁邊的小鐵門,敬禮放行。
院內(nèi)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松柏的沙沙聲,與墻外車水馬龍的世界仿佛相隔兩個時代。
幾棟蘇式風格的紅磚小樓掩映在樹叢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老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特殊氣味。
劉宇正要去主樓報到,迎面走來兩個熟悉的身影。
兩人正為了一張圖紙上的數(shù)據(jù)爭得面紅耳赤,其中一個抬起頭,看到劉宇,頓時愣住了。
“劉…劉工?”程工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旁邊的付工也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圖紙差點掉在地上。
這兩人,正是當初五軸機床攻關(guān)小組里,負責結(jié)構(gòu)和傳動的老搭檔。
項目結(jié)束后,他們就被調(diào)到了計算所,參與計算機的結(jié)構(gòu)設(shè)計。
“程工,付工,好久不見。”劉宇笑著打了個招呼。
“真的是你啊!”程工一步上前,激動地抓住劉宇的胳膊。
“你怎么來了?也是來開會的?不對啊,今天沒會啊!難道是機床項目那邊有新任務(wù)?”
劉宇拍了拍他手里的圖紙:“不是,我是來加入你們的。”
付工一臉茫然,不過很快反應(yīng)過來,失聲叫道:“加入我們?你……你也被調(diào)來搞‘曙光二號’了?”
這個消息,比剛才圖紙上的錯誤數(shù)據(jù)更讓他震驚。
“我的天!這下有救了!”
程工一拍大腿,激動得臉都紅了,說道:“劉工,你不知道,我們現(xiàn)在簡直就是一盤散沙!硬件東拼西湊,軟件雜亂無章。”
“目前各個小組各自為政,誰也不服誰,項目卡在架構(gòu)設(shè)計上,都快半年沒有進展了!”
付工也連連點頭,滿臉苦澀地說:“我們都說,這項目缺個能鎮(zhèn)得住場面的主心骨,現(xiàn)在你來了,主心骨不就有了嗎!”
“走走走,我們帶你去找盧教授,必須給你爭取個核心位置!”
兩人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著劉宇就往主樓里沖,那架勢,仿佛生怕他跑了。
“盧教授!盧教授!”程工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傳了進去。
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頭發(fā)花白的盧海教授從里面探出頭,看到被程工和付工夾在中間的劉宇,厚厚的鏡片后面,眼睛猛地一亮。
“不用你們找,我正要去找他!”
盧海幾步走出來,手里同樣拿著一份文件。
他直接越過程、付二人,將文件遞到劉宇面前,語氣鄭重得如同宣布命令一般:
“劉宇同志,經(jīng)所里和項目組委會研究決定,正式任命你為‘曙光二號’項目算法一組的組長!全權(quán)負責核心算法的攻關(guān)和系統(tǒng)架構(gòu)的優(yōu)化工作!”
此言一出,程工和付工當場愣住了。
他們還在想著,怎么給劉宇爭取個核心位置,結(jié)果人家直接空降成了核心中的核心——算法一組的組長!
整個項目組誰不知道,算法一組承擔的是最艱巨的任務(wù),也是整個項目的靈魂所在。
“不行。”兩個清冷而堅決的字,從劉宇口中吐出,讓現(xiàn)場亢奮的氣氛瞬間凝固。
盧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程工和付工更是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劉宇將那份任命文件推了回去,態(tài)度十分堅決:“盧教授,我感謝所里的信任,但組長我不當。”
“我來這里,是想安安靜靜地解決技術(shù)問題,不是來開會、簽字、管理人事的。”
他不想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那些,錯綜復雜的行政事務(wù)和人際關(guān)系上。
盧海愣住了,他沒想到劉宇拒絕得如此干脆。
他著急地說:“劉宇同志,這是為了讓你放開手腳開展工作啊!沒有這個職位,你怎么調(diào)動資源,怎么讓其他組配合你?”
“解決問題靠的是技術(shù)方案,不是職位高低。”
劉宇看著他,眼神平靜而銳利:“如果我的方案是正確的,我相信大家會支持,如果方案不對,我就算是項目總指揮也無濟于事。”
辦公室門口陷入了僵局,持續(xù)的沉默。
盧海注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的雙眸中沒有絲毫退讓之意。
他忽然領(lǐng)悟到,劉宇所求并非權(quán)力,而是純粹且不受干擾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
這個年輕人,宛如一把最為鋒利的劍,他只想置身于鍛爐之中,而非被供奉在劍鞘里面。
“好…好!”盧海猛地咬緊牙關(guān),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他收回文件,轉(zhuǎn)身沖進辦公室,拿起鋼筆迅速在上面劃掉幾個字,又重新寫上幾個字,隨后再次走了出來。
“組長你可以不當。”
他將修改后的文件重新遞給劉宇,語氣里帶著一絲妥協(xié),同時也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果決。
“那就當副組長!主管技術(shù),不涉行政!人事、后勤、會議,一概無需你操心!這樣總可以了吧?”
文件上,“組長”二字被劃掉,旁邊龍飛鳳舞地寫著“副組長”三個字,后面還特意加了個括號,注明“技術(shù)負責”。
程工和付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能讓倔得像頭牛似的盧海教授,當場修改任命。
劉宇看著文件,又看了看盧海教授那張仿佛寫著“你再拒絕我就跟你急”的臉,最終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這一年,劉宇二十四歲。
以非計算所編制人員的身份,成為了國家重點項目“曙光二號”,最核心部門的技術(shù)副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