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宛如一頭沉默的野獸,平穩地行駛在四九城那條,略顯顛簸的柏油路上。
車窗外,昏黃路燈的光暈,被拉成一條條模糊的金線,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的夜歸人被車燈掃過,便驚慌地將車把扭向路邊。
車廂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還混合著趙蒙蕓身上那股好聞的雪花膏香氣。
“還有件事兒,剛才光顧著說我爸,差點把正主給忘了。”
趙蒙蕓側過身來,那雙好看的杏眼里,滿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活像只偷腥成功的貓,說道:“咱爸也升職了。”
劉宇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子里還在復盤白天那臺五軸機床的冗余設計,聽到這話眼皮都沒抬一下,隨口應了一句:
“岳父升車間主任,這事兒你剛才不是已經說了么,還要慶祝兩遍?”
“不是我爸,是你爸!”趙蒙蕓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把,那力道雖不重,卻透著股親昵。
“咱們院里的二大爺,劉海中同志,今兒下午正式被任命為軋鋼廠七車間的主任了。”
劉宇猛地睜開眼睛,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眸子里罕見地閃過一絲錯愕。
“誰?劉海中?”
這消息比他搞出七軸聯動,還要讓人覺得魔幻。
自家老頭子是個什么情況,他比誰都清楚。
雖說他是七級鍛工,手藝沒話說,但那點文化水平連看報紙都費勁。
除了是個不折不扣的“官迷”,整天琢磨著怎么在四合院里擺譜之外,跟管理崗位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
“廠里是怎么想的?讓他管生產,就不怕他把車間帶溝里去?”劉宇哭笑不得,從兜里摸出煙盒,想起車窗關著,又把煙盒塞了回去。
趙蒙蕓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他襯衫的第二顆紐扣,說道:“這你就不懂了吧。楊廠長精明著呢。”
“一來,咱爸那個車間最近幾個月的合格率確實是全廠第一,這老頭子為了當官,那可是真的拼了命去干,天天盯著工人,只要有人偷懶他就瞪眼。”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二來嘛,還不是因為你這尊大佛,你現在是一機部的紅人,又是科學院的學部委員。”
“楊廠長這是變著法兒向你示好呢,把你爸提拔上去,既顯得重視人才家屬,又能通過這層關系,把你綁在軋鋼廠的技術顧問席上。”
“這筆買賣,怎么算都不虧。”
劉宇啞然失笑,這世道,人情世故果然是比微積分還要復雜的學問。
老頭子這算是典型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不過轉念一想,劉海中雖然沒什么大智慧,但執行力強,又愛面子,讓他管紀律和進度,沒準還真能勝任。
“這老頭子,估計現在都笑得合不攏嘴了吧。”劉宇搖了搖頭,“這回算是圓了他半輩子的夢。”
“何止是笑。”趙蒙蕓想起,剛回想起剛剛回家拿東西時的場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都快愁死啦,非纏著我,讓我等你回去,說要向你請教‘為官之道’。”
“不僅如此,還想讓你幫他寫個就職演講稿,說要引用幾句那個……馬列主義,好鎮住場面。”
劉宇嘴角不禁抽搐了兩下。
讓一個搞鍛造的大老粗去講馬列,這畫面實在太美,簡直不敢想象。
伏爾加轎車拐進了南鑼鼓巷,車輪碾過地上的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在胡同口那盞昏暗的路燈下,幾個正在下棋的大爺,瞧見那輛锃亮的小轎車,立刻把棋盤一推,伸長了脖子行注目禮。
車剛停穩,還沒等司機小王下來開門,四合院的大門里便呼啦啦地涌出了一幫人。
以往劉宇回來,鄰居們雖說客氣,但也沒這般大的陣仗。
今兒可好,就連平時最愛算計的三大爺都沖在了最前面,那張老臉笑得就像一朵風干的菊花。
“喲,劉工回來啦!這車真氣派,也就您這身份才配坐!”
閻埠貴推了推那副少了一條腿的眼鏡,眼神直往車里瞟:“聽說老劉提干了?這可是咱們院的大喜事啊。”
“以后咱們這幫老鄰居,可都得仰仗劉主任照應啦。”
“是啊是啊,我就說老劉是個當官的料,那架勢,一看就是當領導的。”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爹,虎父無犬子嘛!”
周圍的恭維聲此起彼伏,聽得人耳朵都膩了。
劉宇神色淡淡地頷首致意,既不顯得傲慢,也沒多少熱情。
他太清楚這幫人的德行,嫉妒別人過得好,嘲笑別人過得差,今天把人捧得有多高,明天要是這人失勢了,踩得就有多狠。
穿過垂花門,剛走進后院,就看見劉海中正背著手在院子里轉來轉去。
這老頭子今兒穿了件嶄新的中山裝,扣子扣得規規矩矩,就連平日里亂糟糟的頭發都抹了頭油,在月光下亮閃閃的。
只是那張胖臉上并沒有劉宇預想中的狂喜,反而滿是焦慮,兩條眉毛都快擰成麻花了。
看見劉宇進來,劉海中就像看見了救星,三步并作兩步沖了過來,一把拽住兒子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老大,你可算回來了!”劉海中的聲音都在顫抖,那既是激動,也是害怕。
“進屋,快進屋,我有大事跟你商量。”
屋里的陳設還是老樣子,只是桌上多了一瓶還沒開封的茅臺,顯然是下了血本。
二大媽正拿著抹布假裝擦桌子,眼神里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
劉宇把風衣掛在衣架上,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看著在那兒搓著手轉圈的親爹。
“爸,我都聽蒙蕓說了,恭喜啊,劉主任。”
這一聲“劉主任”叫得劉海中渾身一激靈,差點沒站穩。
他苦著臉湊到跟前,壓低聲音,像做賊似的說道:“你就別寒磣我了,我這一下午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你說……這楊廠長突然提拔我,是不是你走了后門?要是讓人查出來,會不會影響你在部里的前途?”
劉宇挑了挑眉,有些詫異。
這還是那個為了當個大爺,能跟易中海斗得不可開交的老爹嗎?居然知道害怕了?
看來這官銜太大,把老頭子的膽子給嚇小了。
“您想得太多了。”劉宇接過趙蒙蕓遞來的茶杯,輕輕吹去浮沫,
“我在部里搞的是科研工作,管不著軋鋼廠的人事任命。”
“再說了,我要是真想走后門,直接把您調到部里看大門,不比這省事?那可是國家機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