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云湛突如其來的問話,讓程錦瑟有些意外。
方才在行刑場外,她字字句句都在剖白自己對太子的“深情不悔”。
她以為,蕭云湛肯定會雷霆震怒。
他會質問她,方才那些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他會逼問她,與太子之間,究竟還有多少她未曾言明的糾葛。
甚至,他會追問她母親當年的死因,那件由程錦婉臨死前親口揭開的,血淋淋的舊事。
她已經在心里盤算好了無數種說辭,準備應對他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可是,他沒有。
他什么都沒問。
他只是在意,她為何去見程錦婉,卻沒有提前告訴他?
這完全出乎程錦瑟的意料,讓她所有預設的防備和準備好的言辭,都悉數落了空。
程錦瑟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當時的情況太突然,傳喚來得毫無征兆,而那時,蕭云湛正和皇帝議事。
她滿心都是想聽聽程錦婉要告訴她什么秘密,哪里還記得要派人知會他?
方才那個兇狠的吻而起的暈眩感還未完全消退,程錦瑟仍在迷糊,她來不及細想,脫口回答。
“我……我忘記了?!?/p>
她甚至連自稱“妾身”都忘了,就這么直白地說了出來。
話一出口,她便抬起頭,緊張地盯著蕭云啟,怕他在意,怕他不悅。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并未降臨。
她感到圈在腰間的手臂,力道似乎松緩了些許,不再是禁錮,更像是環(huán)抱。
蕭云湛看著,似乎心情還好了幾分。
他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窩,聲音很低,帶著沙啞的磁性,像是在耳邊呢喃,又像是一種無奈的縱容。
“怎么可以忘記呢?”
“你可知道,那行刑地有多偏僻?入了夜,連巡邏的衛(wèi)兵都不會往那邊去?!?/p>
他溫熱的指腹,再次撫上了她敏銳的后頸,不輕不重地揉捏著,安撫著她依舊緊繃的身體。
“再則,程錦婉用的毒,太醫(yī)院已經查驗出來了?!?/p>
“是‘斷腸散’?!?/p>
程錦瑟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名字,她曾在醫(yī)仙谷的毒經上見過。
此毒……
陰狠至極。
它不會立刻要了人的性命。
毒藥入體,會先行潛伏。
第一日,中毒者只會感到喉間有灼燒感,飲食難下。
到了第二日,毒性發(fā)作,會由內腑開始,如同被無數只螞蟻啃噬,痛楚難當。
第三日,五臟六腑會逐漸糜爛、衰竭。
中毒者將在清醒的狀態(tài)下,感受著自己的身體一寸寸腐爛,最后在極致的痛苦中,哀嚎著死去。
程錦瑟只覺得周身直冒寒氣。
程錦婉選擇的,不是最快的死法,而是最折磨人的酷刑。
她要的,是讓蕭云湛在無盡的痛苦和對解藥的渴求中,絕望地死去。
“她對一個并無多少交集的人,都能下此等狠手?!?/p>
蕭云湛的聲音更沉。
“她對你的恨意,遠勝于任何人。你今日去見她,萬一她在最后關頭,動了與你魚死網破的心思,在身上藏了毒針,或是淬了毒的匕首,你該怎么辦?”
程錦瑟徹底愣住了。
她只想著如何從程錦婉口中套取更多關于母親死因的線索,只想著如何應對蕭云啟的試探,卻完全沒有想過,一個將死之人的瘋狂反撲,會是何等的可怕。
她就像一只誤入陷阱的獵物,渾然不覺自己早已被數重危機包圍。
看著她那雙清亮的眸子里,寫滿了后知后覺的驚懼與茫然,蕭云湛心中最后那點因為太子而起的郁氣,也徹底煙消云散了。
他只覺得,懷里的程錦瑟就像一只被嚇懵了的小貓,呆呆的,傻傻的,讓人又氣又憐。
望著她那被吻得微微紅腫,泛著水光的唇,還有那雙因為震驚而睜得圓圓的杏眼,蕭云湛的嘴角,忍不住想要上揚。
但他克制住了。
他板起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厲。
“更何況,就算程錦婉沒有對你下手的打算,你也該小心太子?!?/p>
一聽到“太子”這兩個字,程錦瑟渾身一激靈,瞬間從那股后怕的情緒中徹底清醒過來。
來了!
她就知道,他終究還是要問的。
她不希望他誤會,不希望他因為自己方才那場虛假的表演而心生芥蒂。
她撐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急切地開口,準備將自己與蕭云啟周旋的苦心,以及那些話語都只是為了自保的偽裝,全盤托出。
“王爺,我……”
可她才剛說出三個字,蕭云湛卻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般,搖了搖頭,用一個更驚人的消息,堵住了她所有即將出口的解釋。
“方才,圍場的侍衛(wèi)在北面的密林中,發(fā)現了謝知瀾的尸首。”
程錦瑟的眼睛倏地瞪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謝知瀾……死了?”
“嗯?!?/p>
蕭云湛點了點頭,肯定了她的疑問。
程錦瑟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雖然在她看來,謝知瀾死有余辜。
可是一個下午還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的人,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一股濃濃的詭異。
“可……可查出死因了?”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從現場的痕跡來看,應該是被兇獸攻擊。他的尸身被啃食得面目全非,幾乎難以辨認。若不是他腰間那塊從不離身的玉佩,巡衛(wèi)甚至都無法確認他的身份?!?/p>
兇獸所為?
程錦瑟不太相信。
皇家圍場里守衛(wèi)森嚴,怎么可能會有能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啃食殆盡的猛獸出現?
而且他是和三個年輕人在一塊的,怎么只有他被攻擊?
他的性子,絕對不可能靠近兇獸,只怕遠遠聽到吼聲,就跑得沒影了。
這事實在是不可思議。
程錦瑟正想提出疑問,卻聽見蕭云湛用一種極低,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在她耳邊投下了另一記重錘。
“我剛剛接到消息。”
“謝知瀾,是蕭云啟殺的?!?/p>
程錦瑟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攀爬,瞬間遍布四肢百骸。
蕭云啟……
殺了謝知瀾。
如果當時自己的回答沒能讓蕭云啟滿意,會不會成為下一個謝知瀾?
她似乎又感受到了蕭云啟懸在她頸邊的那只手……
只要再伸一點,就能捏斷她的脖頸!
程錦瑟說不出話來,渾身都控制不住地發(f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