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蕭衍這句突如其來、仿佛閑話家常般的問話,驚得在場的眾位官員不約而同抬起頭,望向蕭云啟。
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可是立儲之后的頭等大事!
程錦瑟也有些意外。
前世,蕭衍對太子蕭云啟的婚事,從來都是不聞不問,任其拖延。
也正是因為皇帝的這種放任態度,才給了蕭云啟可乘之機,讓她被那虛無縹緲的皇后之位誆騙了整整一輩子。
心甘情愿地為他當牛做馬,為他踏入辰王府那座吃人的牢籠。
她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前世她曾鼓起勇氣,旁敲側擊地問過他,為何遲遲不定下太子妃。
那時的蕭云啟,握著她的手,眼里的溫柔幾乎要將人溺斃。
他告訴她,“錦瑟,這個太子妃的位置,誰都能坐,唯獨你不行。我要留給你,是這世上最尊貴的后位。等我君臨天下,必以江山為聘,娶你做我的皇后。那時候,我們便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再無人能把我們分開了。”
這個誓言情深意重,所以程錦瑟信了。
她如飛蛾一般,義無反顧地撲向那團烈焰,最后化為灰燼。
這一世重來,雖然時日尚短,不知道她被下旨殉葬后,大淵的朝廷到底發生了什么。
但有一點她能肯定,上輩子,辰王蕭云湛死得不明不白,太子蕭云啟最大的敵人沒了,那至尊之位,他肯定如愿坐了上去。
他擁有大好江山,而她呢,不過是他前進路上的一塊墊腳石,再想不起來。
王皇后聽到皇帝的話,雍容地笑笑:“皇上,臣妾也是這么想的,只是云啟這個孩子,性子太執拗,總說邊關戰事不斷,國家尚未太平,他沒心情考慮自己的事,才將終身大事耽擱了。”
蕭衍根本不信她的話。
他端著酒杯,語氣很平淡,卻自有不怒自威的氣勢。
“關心邊關是好事,但也不能因為這個就不成親。太子是國之儲君,他的親事,關乎國本,豈能如此兒戲?”
他話鋒一轉,問王皇后:“我記得,你很中意平國公家的女兒?”
皇后心中一喜,馬上點頭。
“皇上圣明!平國公府的嫡長女晚月,我見過她,模樣長得極好,端莊嫻靜,溫婉知禮,無論家世和長相,很堪為太子良配。”
平國公在朝廷很有地位。
他是三朝元老,門生遍布朝野。
最關鍵的是,在皇子們的爭斗中,他一直沒站隊,只忠于皇上。
要是能和平國公家結親,就等于把這股強大的勢力拉到太子這邊。
這門親事是皇后和太子權衡之后的最佳選擇。
蕭衍滿意地點了點頭:“朕也覺得不錯。”
皇帝一發話,這事便算定了下來。
蕭云啟頓時坐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對著蕭衍行了個禮。
聲音清朗,如往常般溫和恭順。
“父皇,兒臣發過誓,北狄一日不滅,邊關一日不靖,兒臣一日不娶。此志,兒臣不敢或忘,還請父皇成全!”
這話若是不了解太子的人聽了,定要夸一聲,太子殿下真是高風亮節,心懷天下。
龍椅上的蕭衍卻沒被他感動,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胡鬧!”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目光銳利地盯著蕭云啟。
“邊關戰事,斷斷續續打了幾十年,豈是朝夕之間能結束?你能等一輩子不成?”
“你是太子,是大淵的未來,你的一舉一動,萬眾矚目,豈可如此任性!”
“更何況,古人云,先成家,后立業。你連自己的家都未成,何以安邦定國?”
蕭衍說罷,不再理會蕭云啟,轉頭對一旁侍立的太監下令。
“傳朕的旨意!”
那個太監馬上彎腰上前,打開手里的明黃卷軸,拿著筆等待他發話。
“太子蕭云啟,性行溫良,克承大統。茲聞平國公府長女黎晚月,德言容功,四德兼備,實乃太子妃之佳選。特賜婚于太子,為太子正妃。著禮部與欽天監擇一吉日,盡快完婚。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圣旨一下,此事徹底定下來,再無改變。
蕭云啟臉上那溫潤的笑容,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裂縫。
笑容僵在了嘴角。
不過很快他便恢復如常,盡管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陰霾。
其實平國公府的女兒,對他登基大業來說,確是最好的人選。
也是他和母后商議之后的結果。
按理他應該高興,接下這天大的恩賜。
可不知為何,聽到皇帝給他賜婚,他就滿心不愿,只想拒絕。
他甚至來不及細沒想這情緒所為何來,身體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應。
他下意識地轉過眼,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程錦瑟身上。
他自己都沒發現,那一刻,他內心深處,竟有點期盼。
期盼程錦瑟會有一點傷心,一點難過,哪怕是一點嫉妒。
只要她有反應,就說明她還在乎他,在乎他們之間的誓言。
她沒有真的變心。
然而,他失望了。
徹徹底底地失望了。
程錦瑟只是神色平靜地坐在那里,手里端著蕭云湛剛剛遞給她的那碟蟹釀橙,用銀簽小口地品嘗著。
她的側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眉眼低垂,神情專注,仿佛這世間最美味的珍饈,也不過如此。
她甚至沒有往他這邊看上一眼。
他被父皇當眾賜婚,即將迎娶太子妃。
這件事,于她而言,就像是聽說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的消息,沒有在她心里激起任何波瀾。
若是從前,只要他與別的女子多說一句話,她的臉上都會控制不住地露出失落和傷心的表情。
可現在……
這段時日以來,她所有的反常,所有的疏離,所有的冷淡,在蕭云啟的腦海中飛速地回放。
他猛然驚覺,程錦瑟,他養在掌心的金絲雀,似乎已經掙脫了他精心打造的牢籠,正在一點一點地脫離他的掌控。
她不再是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將他的話奉為圭臬,為了他一句贊許便能歡喜一整天的傻姑娘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蕭云啟的心臟。
憤怒、酸楚、不甘,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慌,在他的胸腔里瘋狂地沖撞、翻涌,最終,盡數化為了一抹濃重的自嘲。
他算什么?
他在這里因為她的冷淡而心煩意亂,她卻早已另尋新歡,與他的死對頭談笑晏晏。
既然她程錦瑟可以如此不在乎,可以輕易地背棄他們曾經的誓言,那他,又何必在此故作情深,神傷感懷?
很好。
真的很好。
蕭云啟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是時候,該好好地敲打敲打這只不聽話的雀兒了。
要讓她清楚地知道,無論她飛得多高,飛得多遠,她脖子上的那根線,始終都牢牢地握在他的手里。
她的命運,她的一切,從來都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想到這里,他心中所有的翻騰的情緒,都化作了冷酷的算計。
他緩緩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擺,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撩起衣袍,對著御座之上的蕭衍,行了一個標準無比的跪拜大禮。
“兒臣,叩謝父皇隆恩。”
他的聲音清越朗潤,帶著感激與喜悅,再也看不出方才半分的失態與陰沉。
“父皇圣明,兒臣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