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南下，比程錦瑟想象中更磨人。
程錦瑟一行人乘坐的船不大，船艙逼仄得連轉(zhuǎn)身都困難。
為了避人耳目，船篷一直用厚重的油布蓋著，密不透風(fēng)。
船艙中的氣味也很難聞。
混雜著河水的腥氣、木頭發(fā)霉的潮氣，以及所有人的汗臭味。
程錦瑟蜷縮在角落里，只覺得全身酸痛不已。
連續(xù)一天一夜的不眠不休，擔(dān)驚受怕，讓她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蕭云湛坐在她的身旁，情況并不比她好多少。
那用來掩人耳目的偽裝也跡不住他臉上病態(tài)的灰白。
長途的顛簸顯然正在消耗著他本就虛弱的身體。
可他的脊背，始終挺得筆直，一雙眼睛，仍然清亮有神。
他一直關(guān)注著程錦瑟的情況，只要她有點不舒服的表現(xiàn)，就會將手邊裝有清水的皮囊推到她手邊。
在這個非常時期，除了喝水，沒有別的法子能緩解她的不適。
這時，船身忽然輕輕一晃，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一直守在船頭的宋恪壓低聲音道：“王爺，王妃，蘆花蕩碼頭到了。”
船篷被掀開一角，夜風(fēng)夾雜著水汽和蘆葦?shù)那逑悖查g涌了進來。
程錦瑟深吸一口氣，感覺好多了。
船緩緩靠岸。
這是一個極其隱蔽的漁村碼頭，四周是大片大片茂密的蘆葦蕩，風(fēng)一吹，便如白色的海洋般起伏。
碼頭上停著幾艘破舊的漁船，一個皮膚黝黑、身形硬朗的老者，正提著一盞馬燈，站在岸邊等候。
見船靠岸，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老奴余通，恭迎王爺、王妃。”
余通躬身行禮，聲音沙啞。
他曾是軍中悍卒，因傷退役后，便成了蕭云湛在此處布下的暗樁。
“不必多禮。”
蕭云湛先一步跨上碼頭，隨即轉(zhuǎn)身，朝船艙里的程錦瑟伸出了手。
程錦瑟將自己冰涼的手遞了過去。
借著他的力道，終于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她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wěn)，蕭云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先去休整。”蕭云湛言簡意賅。
余通答應(yīng)一聲，趕緊在前面引路。
穿過曲折的蘆葦小徑，一行人來到一處毫不起眼的漁家院落。
院子不大，卻打理得干干凈凈，兩間正房已經(jīng)亮起了溫暖的燈火。
“王妃，熱水和干凈的衣物都備好了，就在東屋。飯菜也已溫在灶上，您先梳洗，解解乏。”老余頭指著其中一間房，恭敬地說道。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對于程錦瑟來說，無異于天籟之音。
她顧不上其他，快步走進東屋。
房間雖簡陋，但一應(yīng)俱全。
巨大的木桶里，熱氣蒸騰，旁邊整齊地疊放著一套樸素的藍印花布衣裙。
雖然料子粗糙，卻是她此刻最渴望的東西。
將自己整個人沉入熱水中的那一刻，程錦瑟舒服得長嘆口氣。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一場熱水澡、一身干凈的衣裳，竟會成為如此奢侈的享受。
待她換上那身干凈的棉布衣裙，挽起還有些濕潤的長發(fā)走出來時，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蒼白的臉上也終于有了一絲血色。
西屋里，蕭云湛也已經(jīng)簡單洗漱完畢，臉上的易容被細致地處理過。
他換了一身普通的灰色短衫，少了王孫貴胄的清貴之氣，多了幾分江湖人的利落。
兩人相視一笑，只覺得有彼此陪在身邊，再多的艱辛都不算什么。
宋恪上前向兩人稟告。
“王爺，王妃，飯菜已經(jīng)好了。”
堂屋的方桌上，擺著一鍋熬得軟爛的小米粥，幾籠白胖的饅頭，還有一碟咸香的魚干和兩盤翠綠的炒青菜。
對于餓了許久的人來說，這便是無上的人間美味。
蕭云湛和程錦瑟相對而坐，蕭云湛將一塊完整的魚肉夾到程錦瑟碗里，低聲道：“多吃些，后面還有很長的路。”
程錦瑟含笑點頭；“你也吃，這粥特別香。”
“好。”
蕭云湛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贊道：”是不錯。“
兩人低聲品評著這簡單的菜品，吃得很是香甜。
這短暫的安寧與溫暖，美好得有點不真實。
剛吃罷飯，余通便快步走進屋來。
他臉色凝重，將一卷用蠟封好的小小紙卷呈到蕭云湛面前。
“王爺，剛收到的消息。”
蕭云湛接過紙卷，用指尖捻開火漆，展開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
程錦瑟注意到，他的臉色迅速冷了下去。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因為熱飯熱菜而染上的一點暖意，頃刻間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銳利。
整個房間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怎么了？”程錦瑟的心提了起來。
蕭云湛將信紙遞給她。
信上的內(nèi)容分為兩部分。
第一部分是個好消息。
謝停云那邊已經(jīng)確認，身后跟蹤的尾巴已經(jīng)全部消失，他本人安然無恙，正繼續(xù)南下。
第二部分的消息則不容樂觀。
宿州方向傳來確切風(fēng)聲，有一股人數(shù)不明但極其精干的力量，已經(jīng)散開，正沿著所有通往淮南的偏僻水路和陸路小道，進行拉網(wǎng)式的搜查。
他們的目標明確，就是那些可以繞開泗州、揚州等大城鎮(zhèn)的路線。
這分明就是沖著他們來的！
“太子反應(yīng)過來了。”蕭云湛的聲音很冷，“他識破了金蟬脫殼之計，猜到了我們真正的路線。”
程錦瑟手腳冰涼。
剛剛才獲得的片刻安逸，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擊得粉碎。
他們以為自己暫時跳出了包圍圈，殊不知，一張更大、更精準的網(wǎng)，已經(jīng)從前方張開，正等著他們自投羅網(wǎng)。
“我們必須立刻走！”
蕭云湛當機立斷，沒有絲毫猶豫。
他站起身，眼中再無半分疲態(tài)。
原本計劃在這里休整一夜的，但現(xiàn)在看來，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追上的危險。
他轉(zhuǎn)身便朝門外走去，同時揚聲喝道：“宋恪！”
宋恪立刻應(yīng)聲而入：“王爺！”
“傳令下去，即刻啟程，連夜趕路！放棄所有原定的中轉(zhuǎn)點！”
“將六名護衛(wèi)分為兩班，從現(xiàn)在起，徹夜輪值警戒！”
他的目光掃過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隨風(fēng)搖曳的蘆葦蕩，聲音愈發(fā)冰冷。
“水面上，任何靠近的船只，殺無赦！兩岸，嚴防任何埋伏與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