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徐秋拖著一身魚腥味和疲憊回到家，院子里卻是一派熱鬧景象。
于偉正被徐文樂和徐欣欣圍在中間，唾沫橫飛地講著今天在碼頭的見聞，臉上滿是興奮的光彩，絲毫不見疲態。
“你們是沒看見，那大船，比咱們村的房子還高！一吊車下去，幾百斤的貨就起來了！”
他看到徐秋回來，立刻像只獻寶的猴子一樣躥了過來。
“姑父，碼頭那地方可太好玩了！比在學校有意思多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的零錢，得意地攤在手心。
“你看，我今天掙了一塊二毛錢！就扛了幾袋東西，說了幾句話，錢就到手了！”
于偉的眼睛里閃爍著對金錢最原始的渴望，他咂了咂嘴，臉上帶著一絲懊悔。
“我真是傻，早知道去年就該來了，要是干上一年，那不得掙好幾百塊錢！”
徐秋看著他這副財迷心竅的樣子，心里一陣無語。
這小子，非但沒覺得苦，反而還嘗到了甜頭。
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平靜地伸出手。
“錢我先給你收著。”
于偉愣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把錢交了出去。
“什么時候掙夠十塊錢，什么時候這活就算干完。”
徐秋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進了屋。
等于晴把飯菜端上桌，徐秋扒了兩口飯，又站起身來。
“我出去一趟。”
他沒說去哪，直接走出了院子，朝著發小阿正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下，阿正正光著膀子在院門口乘涼，見到徐秋過來，咧嘴一笑。
“怎么了，你那大侄子不聽話？”
“何止是不聽話。”
徐秋把于偉今天那番話學了一遍。
阿正聽完，也是哭笑不得。
“這小子，還真是個奇葩。”
徐秋遞了根煙過去，語氣沉了下來。
“明天開始，別讓他那么輕松了。”
“專門挑那些又臟又累的重活讓他干，扛水泥，搬石灰，什么磨人就讓他干什么。”
阿正點點頭，表示明白。
“還有，吃的也別給那么好了。”
徐秋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
“就給最差的，干饅頭配涼水，讓他知道知道，光靠力氣吃飯到底是個什么滋味。”
第二天，于偉依舊興沖沖地跟著阿正去了碼頭。
可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徹底蔫了。
他一句話不說，扒拉了兩口飯就倒在床上，鼾聲震天。
第三天，他回來得更晚，兩條腿都在打顫，手掌上磨出了明晃晃的水泡。
到了第四天下午，于偉是被人攙回來的。
他一進院子，就把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說什么也不肯再去了。
“我不干了！打死我也不去了！”
他沖著屋里喊，聲音里帶著哭腔。
“那根本不是人干的活！吃的連豬食都不如！”
徐秋從屋里慢悠悠地走了出來，在他面前蹲下。
“現在知道苦了？”
于偉抬起頭，眼眶通紅，布滿血絲。
“姑父，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讓我干什么都行，就是別讓我再去碼頭了。”
徐秋的語氣依舊平淡。
“覺得扛沙包累，那你就回學校去讀書。”
“讀書雖然也要動腦子，可總比你在碼頭上賣命要輕松得多。”
誰知于偉一聽這話，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不，我不要讀書！”
他梗著脖子，一臉的抗拒。
“我一看見書本就頭疼，老師講的那些東西，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在學校里待著，那就是浪費時間，還不如讓我去碼頭呢。”
徐秋徹底拿他沒辦法了，這小子就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站起身，不再理會這個撒潑打滾的家伙，轉身回了屋。
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灑滿整個小院。
徐秋坐在門檻上，懷里抱著剛滿四個月的小女兒。
小家伙已經能吃一些米糊了，他用小勺子舀起一點點溫熱的稀飯，小心翼翼地送到女兒嘴邊。
小家伙砸吧著小嘴，吃得一臉滿足。
于偉拖著疲憊的身體從外面回來，臉上卻一掃之前的頹喪，反而帶著幾分得意。
他湊到徐秋身邊，獻寶似的說。
“姑父，我今天在碼頭碰到幾個當兵的，他們可厲害了！”
“他們還答應我，等他們回了部隊，就給我寄一套舊軍裝過來！”
徐秋喂女兒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著于偉那雙充滿向往的眼睛，忽然找到了突破口。
“想當兵是好事。”
他淡淡地開口。
“不過，現在部隊征兵，最低的標準，也是要初中畢業。”
于偉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了。
“什么？當兵也要看文憑？”
“那當然。”
徐秋說得理所當然。
“現在都講究知識化，部隊里開軍艦開坦克的，哪個不需要文化？”
“你連初中都沒畢業，去了部隊，也只能喂豬。”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把于偉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他呆立在原地，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
當兵的夢想，和他對讀書的厭惡，在他腦子里激烈地交戰著。
過了許久，他才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咬著牙說道。
“好，我讀！”
“等九月一號開學，我就回學校去！”
晚飯桌上，氣氛難得的和諧。
飯后，徐秋把于偉這幾天掙的工錢，一分不少地還給了他。
于偉捏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姑父，我明天就不去碼頭了。”
“反正離上學還有段時間，我得在村里好好玩幾天。”
徐秋看了他一眼。
“想留下可以，家里的活你得幫忙干。”
“從明天開始，院子里的柴你來劈，廚房的火你來燒。”
于偉的臉頓時垮了下來。
可他還沒來得及抗議，眼睛又亮了起來，他湊到徐秋身邊，搓著手，一臉期待地問。
“姑父，你晚上還要出海嗎，能不能帶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