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提著桶往家走。
夜已經很深了,村里的小路一片漆黑。
當他路過村東頭那片新宅基地時,腳步下意識放緩。
眼角的余光里,一個黑影正從林豐茂親戚家的新院子里溜出來,手里似乎還提著什么東西,窸窸窣窣地朝著海邊的方向走去。
徐秋的心頭一跳。
但他只是瞥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目光,裝作什么都沒看見,加快了腳步。
那些人的渾水,他現在還不想趟。
當務之急,是處理好家里的事情。
他快步回到自家院子,用鑰匙打開門。
屋里一片漆黑。
他以為于晴已經睡了,正準備輕手輕腳地進去。
“你回來了。”
黑暗中,于晴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她從床上坐起身,點亮了床頭那盞昏黃的煤油燈。
燈光下,于晴一眼就看到了他腳邊木桶里那兩只還在吐著泡泡的大膏蟹。
“這又是哪里來的?”
徐秋把桶拎到墻角,簡單地把晚上抓賊的事情說了一遍。
于晴聽得心驚肉跳,等聽到那小子一個月就偷了一百多塊錢時,她臉上的驚愕變成了憤怒。
“真是挨千刀的,手腳這么不干凈,也不怕生兒子沒屁眼。”
她忍不住罵了幾句,又皺起了鼻子,嫌棄地揮了揮手。
“你身上一股煙味,難聞死了,我聞著頭疼。”
她催促道。
“快去洗個澡。”
徐秋知道她是懷孕的反應,聽話地準備去打水。他走到床邊,看著妻子在燈光下柔和的側臉,目光下移,落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伸出手,輕輕地覆了上去,掌心能感受到那份生命的溫熱。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希望這胎是個閨女。”
于晴愣了一下,隨即被他逗笑了,眼里的那點嫌棄也散了。
“人家都盼著生兒子傳宗接代,你倒好,偏喜歡閨女。”
她嘴上調侃著,心里卻甜絲絲的。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徐秋就醒了。
他側過頭,看著身邊熟睡的妻子和另一頭小床上擠在一起的兩個孩子,心里一片柔軟。
于晴懷著孕,昨晚又等他到那么晚,肯定累壞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決定自己來做早飯。
分家單過,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上手。這還是他兩輩子以來,第一次正兒八經地為這個家操持早晨的活計。
院子里的水缸見了底。
徐秋拿起扁擔和水桶,朝著村里的水井走去。清晨的涼意讓他徹底清醒。
滿滿兩桶水壓在肩膀上,勒得他肩胛骨生疼。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回挪,短短的一段路,走得額頭都見了汗。
以前這些活都是于晴一個人干的,他從來沒覺得有什么。
直到今天自己親手做了,才知道這其中的辛苦。
他將水倒進缸里,又拿起墻角的斧頭,開始笨拙地劈柴。
斧頭又沉又鈍,他使出渾身的力氣,一斧頭下去,木柴只是裂開一道小口。他以前游手好閑,哪里干過這種活。
好不容易生了火,煮上白粥,濃煙嗆得他眼淚直流。
他一邊用袖子抹著臉,一邊看著鍋里翻滾的米粒,心中那股對前世的愧疚,如同灶膛里憋悶的濃煙,熏得他胸口發堵。
于晴醒來的時候,聞到的就是一股米粥的清香,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焦糊味。
她走出臥室,看到的一幕讓她當場愣住了。
院子里的兩口大水缸裝得滿滿當當。
墻角堆著一小堆劈得歪七扭八的木柴。
廚房里,徐秋正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白粥走出來,臉上還沾著一塊黑色的鍋灰,看起來有些滑稽,又有些讓人心疼。
桌上已經擺好了咸菜,昨天那兩只大膏蟹也被他處理干凈,放在了案板上。
于晴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走過去,默默地接過徐秋手里的鍋,又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了他臉上的鍋灰。
一家人吃過早飯,徐秋安頓好孩子,提著空桶就去了碼頭。
他想去看看自己的地籠,順便聽聽村里對昨晚那件事的后續。
剛到碼頭,就聽到三三兩兩的漁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解氣又夾雜著不滿的復雜神情。
“聽說了嗎?書記家今天早上放喇叭了。”
“聽見了,那小子這下算出名了。”
徐秋走過去,朝一個相熟的叔伯問道。
“周叔,那小子最后怎么處理了?”
被稱為周叔的男人嘆了口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還能怎么處理。書記本來打算用村里的大喇叭,把這事來來回回廣播一上午,讓家家戶戶都知道這村里出了個手腳不干凈的賊。”
旁邊立刻有人接上了話。
“可那小子的奶奶,一大早就跑到書記家院子里,撲通一下就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啊,說家里就這么一個孫子,真要是把名聲搞臭了,以后哪還有姑娘肯嫁給他,這是要斷了他家的根啊。”
“是啊,老太太都跪下了,書記心軟,最后就拿著喇叭在村里喊了兩遍,罰了錢,這事就算過去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里滿是憤憤不平。
“才罰了一百多塊,他偷的貨賣的都不止這個價錢,這算什么懲罰?”
“就是,這種人就該送去公社,讓他去啃窩窩頭!”
徐秋站在人群里,默默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心里卻是一片冰冷。
他原以為,在全村人面前公開點名,讓這家人在村里抬不起頭,已經算是嚴厲的懲罰。
沒想到,就這么輕飄飄地揭過去了。
這種不痛不癢的公道,根本無法震懾那些心懷不軌的人。
他想起那小子一家心安理得吃著偷來的海貨的樣子,一股無名火又從心底竄了上來。
徐秋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忽然覺得,靠別人,靠所謂的規矩,根本沒用。
有些事,還得用自己的法子來解決。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來。
以后出門,得隨身帶個麻袋。
遇到這種講不通道理又不知悔改的垃圾,直接套上頭,拖到沒人的地方,打一頓就老實了。
這個冷酷又直接的念頭,讓他心里那股憋悶的火氣,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