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了!所有人,最后一班擺渡車,十分鐘后準時發(fā)車!”
工程總監(jiān)老趙嗓音透過全基地廣播系統(tǒng),回蕩在火星“塔爾西斯”隕石坑底部。
于生站在中央控制塔的觀察窗前,俯瞰著下方堪稱人類工程學奇跡的場景。
直徑近百米的碗狀隕石坑底部,被改造得如同一個精密儀器的內腔。
最核心處,便是“燧人氏”。
它并非傳統(tǒng)能源反應堆的形態(tài),而是一座由多層環(huán)形結構堆疊而成的。
其基座是一個龐大的金屬圓盤,根據建造日志,那是借鑒了地球“杜瓦底座”概念,但規(guī)模放大了數(shù)倍。
為了將它毫厘不差地安放在預設坐標點,CATCO的工程師們動用了特制的火星重力吊具,利用激光跟蹤儀實時微調,才將這個重達數(shù)千噸的龐然大物,以毫米級的精度鑲嵌進坑底巖床。
無數(shù)粗壯的電纜和冷卻管道,從基座延伸出來,沒入通道中。
此刻,最后一批身著白色或灰色工程服的技術人員,正從裝置各處檢修口、觀測平臺和外圍設備區(qū)撤出。
他們沉默寡言,只是偶爾抬頭望一眼那聳立的鋼鐵造物,眼神復雜。
有完成偉業(yè)的驕傲,有對未知的敬畏。
畢竟,這不是用來點亮城市的,而是一個旨在撕開空間結構的、一次性使用的大炮仗。
“于生,這邊最終檢查清單確認完畢。”
陳瑜院士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
他本人此刻正在數(shù)億公里外的地球指揮中心,但這里的凝結著他和所有參與建造這里的人的心血。
“明白,陳老。地基應力、磁場約束環(huán)、脈沖時間發(fā)生器,所有子系統(tǒng)自檢綠燈。”
于生回應道,目光掃過控制塔主屏幕上的數(shù)據。
為了在火星環(huán)境下確保裝置穩(wěn)定,其外部包裹著數(shù)米厚的復合屏蔽層,以抵御可能的輻射和宇宙射線。
整個裝置的核心邏輯,是摒棄持續(xù)燃燒,而是將巨量的聚變燃料,通過陳瑜團隊設計的復雜磁場,約束在核心腔體內,然后像扣動扳機一樣,在極短時間內引發(fā)一連串精準的、能量層層疊加的聚變脈沖爆轟。
每一次都相當于一枚小男孩威力的熱核武器在針尖上釋放,理論上將在預設的空間坐標上,疊加出超越現(xiàn)實結構承受閾值的恐怖能量密度。
“盤古號已經抵達近火軌道,開始接收撤離人員。”
劉景行的聲音插了進來,他此刻也在盤古號上面。
“小于,哈士奇,奇士哈,你們三個……真的不再考慮一下?最后的同步軌道撤離船,可以等你們到最后一刻。”
于生還未回答,兩個身影一前一后走進了控制塔。
是哈士奇和奇士哈。
他們換下了工裝,穿著宇航服。
哈士奇還是那副躍躍欲試的表情。
奇士哈則一如既往的冷靜。
“劉老師,不用啦!”
哈士奇搶先開口,聲音洪亮,“都說好了,我們是一起的。這種的事兒,怎么能少了我們?對吧,奇士哈?”
奇士哈點點頭,看向于生。
他們的請纓是在半年前,計劃剛進入籌劃階段時。
兩人直接找到了于生。
“生哥,帶上我們。”
哈士奇開門見山,拳頭捏得緊緊的。
“理由?”
于生從堆滿圖紙的桌前抬頭。
“這還需要理由?”
哈士奇眼睛瞪得溜圓。
“從潘多拉出來,跟著你,看著黑枝,看著‘盤古’上天……我們早就不是實驗體編號了。這事關所有人的未來,也是我們的未來。我們是一起的!”
奇士哈則遞上了一份簡短的報告,上面是他們兩人過去一年各項生理指標與極端環(huán)境模擬測試的數(shù)據分析。
“數(shù)據顯示,我們對高強度能量輻射、引力波動及未知信息場擾動的耐受閾值,顯著高于標準人類模型。我們不是累贅。如果通道打開,對面有任何東西出來,或者你需要有人踏入那片未知進行初步偵察,我們是不二人選。”
“更基本的理由是,我們想幫忙。幫你的忙,也是幫……人類的忙。”
于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到了哈士奇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熾熱,也讀懂了奇士哈那份用理性嚴密包裹起來的、同樣堅定的決心。
他最終點了頭。
劉景行和陳瑜在評估風險后,也認可了他們的加入。
“劉老師,就這樣吧。”
于生對著說,目光掃過兩位并肩而立的哈士奇和奇士哈。
“這里有我們三個,夠了。獵犬小型艦狀態(tài)如何?”
他指的是留在基地邊緣,那艘作為最終逃生手段的小型星艦。
“完美,燃料加注至百分之一百二十,一條緊急撤離航線。”
奇士哈立刻回答,數(shù)據在他腦海中似乎隨時可以調用。
“我和哈士奇半小時前剛做完最后一次檢查。”
“很好。”
于生點頭,再次看向窗外。
最后一輛擺渡車滿載著身穿宇航服的人員,沿著蜿蜒的坡道駛向遠處的起降坪,那里,盤古號派出的數(shù)艘大型穿梭機正在等待。
“感覺……突然安靜得有點不習慣。”
哈士奇撓了撓頭,走到窗邊,望著迅速變得空曠的基地。
“前兩天還吵得腦袋嗡嗡響。”
奇士哈也走過來,目光落在“燧人氏”上。
“所有非必要人員撤離,是為了將風險降至最低。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于生沒有加入他們的交談。
他的視線掠過哈士奇和奇士哈站在窗前的背影,窗外是漸暗的火星天空和荒漠。
這幅畫面,擊穿時間,與他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圖景重合了。
那是三年前,他剛開始系統(tǒng)學習憶文不久。
此刻,預言照進現(xiàn)實。
憶文……竟能如此精確地錨定未來之景?
這已非預知可以簡單概括,更像是對時間長河中一個片段的直接讀取。
“生哥?”
哈士奇似乎察覺到于生有些不對,轉過頭,有些疑惑。
“……沒事。”
于生收斂心神。
“最后十二小時系統(tǒng)待機。奇士哈,你負責監(jiān)控全局能量流平衡,特別是冷卻循環(huán)。哈士奇,跟我做最后一次外圍傳感器陣列和物理安全屏障的徒步核查。我們不能完全依賴機器人。”
“是!”
兩人齊聲應道。
火星的夜晚降臨得很快,兩顆衛(wèi)星“福波斯”和“德莫斯”在天空劃過軌跡。
于生和哈士奇穿著艙外宇航服,走在已然空無一人的基地道路上。
他們逐一檢查那些布置在“燧人氏”周圍的高精度傳感器、引力波探測陣列。
以及CATCO最先進的、帶有生物信息場加持的異常活動監(jiān)控器。
一圈下來后,所有設備穩(wěn)定,反饋數(shù)據平靜。
基地的照明只為他們亮起有限的范圍,更遠處是無邊的、被星光照亮的紅褐色荒原,以及遠方地平線上巨大山脈朦朧的的剪影。
這里的大氣層非常稀薄,來自宇宙的危險可以更加直接的威脅到這里。
“生哥,”
哈士奇的聲音響起,少了點平日的跳脫。
“你說……明天之后,火星會變成啥樣?會多個窟窿嗎?”
于生停下腳步。
“不知道。”
“我們所有的模型和推演,都止步于可能打開一個空間通道。就像……在冰面上找一個點,用盡全部力氣鑿下去。冰面下是另一個海洋,還是萬丈深淵,或者什么都沒有,只有鑿穿那一刻才知道。”
“怕嗎?”
“怕?”
哈士奇想了想,“有點……但不是怕死。是怕幫不上忙,怕白費了這么大勁,怕……對不起留在這里的這份意義。”
他拍了拍胸前宇航服上黑枝與CATCO并列的徽標。
“奇士哈那家伙肯定又在一堆數(shù)據里找意義呢。我就簡單點,跟著你,把事情做成,就行。”
樸實無華,卻重若千鈞。
于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言。
核查完畢返回控制塔時,火星的太陽正從地平線上探出。
新的一天,也是脈沖裝置啟動之日。
奇士哈徹夜未眠,向于生匯報了一切系統(tǒng)處于最佳待命狀態(tài)。
三人簡單地用了早餐。
距離預定啟動時間還有六小時。
于生讓哈士奇和奇士哈再去“獵犬”小型艦做最后一次系統(tǒng)通電自檢,確保出了意外他們可以離開火星。
他自已則留在了控制塔。
他坐回主控位,沒有看屏幕,而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嘗試主動觸碰那學習了四年、卻始終差一點的的憶文。
意識沉入那片由復雜信息流和超越三維感官構成的深海。
過去,他在這里學習編碼,感知高維。
此刻,而是像一個在暴風雨前夜的航海者,靜靜傾聽大海。
來自地球的通訊打斷了他。
同時接通還有關注的這里的所有人。
作為CATCO的主席,秦萬里說到。
“于生,”
“此刻,地球上所有的目光,都與你們同在。火星計劃,是人類主動向未知命運發(fā)起的第一次全力沖擊。無論結果如何,你們已經代表了文明勇氣的最前沿。”
“所有的監(jiān)控設備已經就位,于生。”
“記住脈沖序列的節(jié)奏。但同時……也要相信你的直覺。我們對那個領域的了解,終究是冰山一角。”
“于生,哈士奇,奇士哈,”
“地球以你們?yōu)闃s。平安歸來,這是命令,也是請求。”
其他國家的成員則用幾種語言簡短表達了他們的致意與支持。
于生睜開眼,堅定的回答道:“收到。我們明白肩上的重量。燧人氏已就緒,我們已就緒。”
通話結束。
哈士奇和奇士哈也回到了控制塔,示意“獵犬”艦狀態(tài)完美。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走向那個注定被載入史冊的時刻。
于生調出了最終的啟動授權界面,一個紅色的按鈕,在屏幕中央靜靜閃爍。
哈士奇挺直腰板,拳頭悄悄握緊,眼神灼亮如星。
奇士哈面容平靜,懸停在備份控制臺上,做好了隨時接管的準備。
火星的太陽完全躍出地平線。
三年前閃過的畫面,此刻無比真實,分毫不差。
于生不再去想。
“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