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衛迎山離開,官道上擠成一團的馬車在聞訊趕來的兵馬司官兵指揮下慢慢松動開來,一輛接一輛緩緩向前挪動。
姜家的馬車上,姜媛自打上了馬車便靠在車壁上一聲不吭。
平日里總是彎著眼睛帶著恰到好處笑容的臉,此刻難得繃緊。
她不說話姜衡自然也不會多言。
車廂里安靜得有些悶。
馬車慢慢往前城中走,簾子偶爾被風吹起一角透進幾縷陽光。
過了很久,姜媛突然開口:“姐姐,剛才昭榮公主和你說了什么?”
聲音中透著一絲掩不住的試探,昭榮公主對她 主動的搭話不假辭色。
卻獨獨停下與都沒有上前的姜衡說了許久的話,讓她怎么能高興得起來。
“沒說什么。”
“姐姐騙人,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昭榮公主特意停下與你說話,怎會沒說什么?”
姜衡望著她輕聲道:“你既然想知道我說與你聽也無妨,昭榮公主說我名字中的衡字,不是永遠不變的意思。”
“是權衡,是選擇,是自已決定往哪兒站。”
聞言姜媛面上一僵,聲音努力維持著平常的語調:“那姐姐今天運氣還真好,能讓昭榮公主特意停下來和你說話,不像我主動湊上去,到頭來卻是自找沒趣。”
“你是真的想說我運氣好,還是想說我不該被看見?一如在家中時一樣?”
“姐姐說什么呢,我怎么會這么想?”
“不是就好。”
說罷不再看她,目光轉向窗外。
姜媛死死掐著自已的手心,不停安慰自已。
沒事沒事,姐姐今天只是在喧鬧的人群中恰好被昭榮公主看到,同對方說了幾句話,不過是在人前露了一回臉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只要回府她便還是那個木訥,不爭不搶永遠站在角落里的姜衡,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這樣想著,可心里有什么東西怎么也按不下去,忍不住閉上眼睛。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如何也平靜不下來,六年了,她來了姜家六年剛來的時候,她才九歲。
父母因意外亡故,家中無人能照料她,被姨母接到姜家,初到姜家時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乖,要聽話,要討人喜歡。
姨母、姨父還有姐姐都對她好,每回姨母拿來什么東西讓她和姐姐挑選她是真心謙讓,只想同姐姐好生相處,并無其他想法。
可后來……
可后來她發現每次只要主動謙讓,姨母就會多看她一眼,摸著她的頭說真懂事。
姨父也會一臉心疼地看著她,用把原本給姐姐的夸贊分一些到她身上,讓她有一種自已并不是寄人籬下的錯覺。
兩人的關注從一點一點到越來越多。
久而久之她便明白了一個道理。
原來退一步不是輸,是贏。
說自已不如姐姐不是認輸,是讓姐姐輸。
原來“懂事”和“謙讓”這么好用。
姐姐什么都沒做,無形間成了不懂事,什么都沒說,成了不爭不搶,什么好東西姨母都會讓她先挑,什么都沒要,成了什么都不要的,讓大家下意識忽略她。
姨母的偏愛、姨父的心疼、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就都成了她的。
她成功融入姜家,從沈媛變成姜媛,甚至比姐姐這個真正的女兒更得姜家上下的歡心。
姜媛睜開眼睛往對面看了一眼,姜衡正望著窗外,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面上依舊略顯木訥,可向來呆板的眼睛卻透出無盡的光彩。
什么都沒做就能被昭榮公主看到,襯得自已苦心經營多年的局面像是一場笑話。
姨母的偏愛,姨父的心疼,所有人的目光在昭榮公主面前的另眼相待面前算得了什么?
將手心掐得生疼,出了姜府的門,在真正的太陽底下她什么都不是。
而姐姐只是站著就被太陽照亮,把過往多年的陰霾一掃而空。
憑什么?
憑什么!
姜衡忽然轉過頭。
姜媛來不及收回自已的眼神。
眼睛里的不甘、怨懟、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就這么直直地撞進姜衡眼里。
車廂里靜了一瞬。
兩人都沒有躲,就這么對視著。
像是兩頭被關在同一個籠子里的獸,終于撕下了平日里的偽裝,露出底下最真實的模樣。
馬車輪子碾過一塊石頭,輕輕顛了一下,打破兩人無聲的對峙,姜衡率先移開視線,緩緩地開口:“昭榮公主還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語氣中沒有得意更沒有挑釁,只有明白過后的平靜:“她說爹娘的心思一言難盡。”
聽得這話姜媛徹底愣住,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姨母和姨父的心思?什么心思?為何昭榮公主會說他們的心思一言難盡?
是在罵他們?還是在……
忽然想起姨母和姨父這些年做的事。
姨父是三品大員,太仆寺卿,掌全國馬政,管著上千號人,經手的銀錢數以萬計。
這樣的門第銀子、衣料、吃穿都不缺,養兩個姑娘綽綽有余。
可偏偏每回都要特意讓她們爭。
讓她們一起挑料子,讓她們一起考功課,讓她們一起見客人,讓她們一起學琴棋書畫,一樁樁一件件事從腦海里浮現。
明明可以一碗水端平,明明可以讓她和姐姐一人一份,分開來學習。
可沒有,從始至終,都在讓她們相爭。
姜媛靠在車壁上內心翻江倒海,她以為誰得到愛,誰就能得到所有。
以為自已多年來處心積慮終于換來了的姨母偏愛,姨父心疼,下人的殷勤……
想到這里忍不住想笑,可笑卡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一行淚自眼角流下。
不是偏愛,是扔出的骨頭,她跪著叼了七年,叼得比誰都賣力,叼得比誰都好看。
以為叼到的是肉。
現在才知道,從頭到尾,都是骨頭,扔給她,也扔給姐姐。
看誰叼得更歡,看誰搖得更殷勤。
看誰,更像條好狗。
“別哭,我連骨頭都沒得叼。”
姜衡安靜地看著她,目光中沒有責備,沒有憐憫:“罐子里太黑,往后我們不再待在罐子里便是,罐子外的太陽又大又亮,誰都能曬,不爭也有。”
車廂里安靜下來,姜媛吸了吸鼻子,抬手把臉上的淚擦干凈:“那我以后不笑了。”
笑到什么程度最好看,笑到什么程度讓人心疼,笑到什么程度讓人覺得懂事又可憐。
她對每日都會對著鏡子練,裝到自已都快忘了不笑的時候是什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