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回到客廳的時候,薛曉東和方嘉旬已經起床了。
宋文清幾人出去堆雪人的時候,就直接將小狗丟在了客廳,此刻小狗正舔著薛曉東倒的羊奶。
薛曉東看到幾人進屋,抬起頭,聲音清脆地喊了一聲:
“三哥!還有……兩位哥哥!”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應該喊什么,“過來吃早飯吧!”
張斯年點了點頭,帶著王旭和蔣濤走過去。
餐廳很大,長桌上擺滿了各種早點,中西都有,看著就很豐盛。
方嘉旬坐在自已的位置上,面前是一杯咖啡和幾片吐司,他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張斯年頭上的灰色毛線帽上停頓了半秒,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什么也沒說,又低下頭去。
周西渡已經拉著宋文清跑到自已常坐的位置,興沖沖地開始往盤子里夾培根和煎蛋。
張斯年三人找了個靠邊的空位坐下,有點不知道從何下手。
傭人悄無聲息地走過來,低聲詢問他們需要什么。
“隨便,都行。”張斯年說。
王旭和蔣濤也跟著點頭:“我們也是,隨便。”
傭人便手腳利落地給他們每人盛了碗熱粥,又拿了些看起來比較實在的包子,油條和幾樣小菜。
薛曉東自已拿了個三明治啃著,眼睛還時不時瞟向桌下舔奶的小狗。
他咽下一口食物,看向張斯年,好奇地問:“三哥,你們等會兒干什么?”
張斯年喝了口粥,溫度剛好。
“不知道,等你大哥安排。”
“哦。”薛曉東點點頭,又看向王旭和蔣濤,很自來熟地問:“王哥,蔣哥,你們以前是和三哥一起開修車鋪的?”
王旭有點拘謹地“嗯”了一聲:“是,跟著年哥混口飯吃。”
“那你們技術肯定也很好!”薛曉東語氣里帶著點佩服。
蔣濤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混口飯吃,混口飯吃。”
方嘉旬慢條斯理地涂著吐司上的果醬,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能聽見:“帽子戴著還舒服嗎?”
這話沒頭沒尾,桌上安靜了一瞬。
周西渡正往嘴里塞培根的動作僵住了,偷偷瞄了方嘉旬一眼,又飛快地看向張斯年,眼神里寫著“完了被發現了”。
張斯年摸了一下頭上的帽子,看著方嘉旬,坦然道:“還行,挺暖和,謝謝。”
方嘉旬抬眼看他,沒什么表情:“不用謝我,又不是我給的。”他頓了頓,補充一句,“戴著吧,我那還有。”
這話等于默認了帽子的歸屬,也揭穿了周西渡的小動作,但語氣里沒有責怪的意思。
周西渡松了口氣。
早餐在一種不算熱絡但也不算太尷尬的氣氛中進行。
張斯年話不多,只是安靜地吃著,王旭和蔣濤也埋頭吃飯,盡量不發出太大聲音。
方嘉旬和薛曉東偶爾小聲交談幾句,內容無非是小狗或者游戲的事。
周西渡一直很安靜,小口小口地喝牛奶,耳朵卻豎著聽大家說話。
快吃完的時候,管家走了進來,徑直來到張斯年身邊,微微躬身:“張先生,先生請您用完早餐后,去書房一趟。”
該來的總會來,張斯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知道了。”
王旭和蔣濤立刻看向他,眼神里有些擔憂,張斯年給了他們一個安心的眼神。
周西渡湊過來小聲問:“三哥,大哥找你什么事啊?”
“不知道。”張斯年站起身,“你們慢慢吃。”
他跟著管家離開餐廳,穿過客廳,坐上地鐵上了樓。
書房門虛掩著,管家輕輕敲了敲,里面傳來陳致浩的聲音:“進來。”
張斯年推門進去,巨大的書桌后,陳致浩正在看一份文件,手邊放著一杯黑咖啡。
“坐。”陳致浩頭也沒抬,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斯年走過去坐下,摘下頭上的帽子,拿在手里,光頭在書房明亮的燈光下有點反光。
陳致浩很快看完了最后幾行,合上文件,這才抬起眼看向他。
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手里的帽子和光亮的頭頂,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還行。”張斯年回答。
“雪人堆得不錯。”陳致浩忽然說。
張斯年一愣,看向他,陳致浩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早上在樓上看到了。”
原來他看見了。
張斯年“嗯”了一聲,沒多說什么。
陳致浩也沒繼續這個話題,他身體向后靠進寬大的皮椅里,直接切入正題:“找你來,是談談接下來的安排。”
張斯年坐直了些,等著下文。
陳致浩沒急著說,而是先從手邊拿起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夾,推到他面前。“打開看看。”
張斯年看了眼文件夾,又看了眼陳致浩,后者示意他打開。
他放下帽子,拿起文件夾,里面是幾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股權證明,寫著某個他沒聽過的公司名字,后面跟著一串數字和百分比。
下面還有幾份不動產登記文件的復印件,地址都是些地段不錯的地方。
再下面,是幾張不同銀行的賬戶明細,余額后面的零多得讓張斯年眼皮跳了跳。
“這是……”他抬頭,困惑地看著陳致浩。
“父親留下的。”陳致浩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每個孩子都有一份,按年齡和情況有所區別,但大體公平,這是屬于你的那份。”
張斯年手指捏著紙張邊緣,有些發緊。“父親……留下的?”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嗯。”陳致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走得突然,很多東西沒來得及親自交代,但遺囑和財產分割很清晰,你的這份,這些年一直由信托機構打理,增值部分也在里面,現在你回來了,也成年了,理應由你自已來安排。”
陳致浩臉不紅,心不跳的扯謊,總不能說這是系統獎勵的,他分出來的吧。
從另一層面上來說,他也沒撒謊,這本來就是那個老東西的遺產,就當他死了吧。
張斯年看著那些文件,感覺手里的不是紙,而是滾燙的鐵塊。
這筆突如其來的巨額財富,和他過去二十多年灰撲撲的生活形成了荒誕的對比,他本能地想退回去。“我用不著這些,我自已能……”
“你能什么?”陳致浩打斷他,語氣沒什么起伏,“能繼續開那個朝不保夕的修車鋪?能帶著王旭和蔣濤繼續睡漏風的房子,被徐飛那種貨色逼得走投無路?”
張斯年抿緊了唇。
陳致浩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他:“張斯年,我沒興趣逼你立刻改頭換面,叫你感恩戴德,這份財產,法律上本來就屬于你,我只是物歸原主,你可以繼續住在莊園,也可以拿著錢,帶著你的兄弟,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買任何你覺得舒服的房子,我不強求你必須留在這里,”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但這里,永遠是你的家,你想回來,隨時可以。”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點生硬,但里面的意思卻讓張斯年心頭震了震。
不是施舍,不是捆綁,而是……歸還,和一份留有退路的接納。
“王旭和蔣濤跟了你那么久,”陳致浩繼續道,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你落魄的時候,他們沒丟下你,現在你有能力了,是不是也該想想他們的未來?跟著你繼續東躲西藏,防著徐飛那群垃圾,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生活,還是讓他們也能有個安穩的著落,學點更踏實的東西,或者做點小買賣?”
張斯年沉默了。
王旭和蔣濤是他過命的兄弟,他當然希望他們好。
“覺得拿得燙手?覺得不是自已掙的,低人一等?”陳致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沒什么溫度,“那我問你,徐飛和劉浩為什么敢肆無忌憚地找你們麻煩?為什么覺得吃定了你們?”
張斯年抬起眼。
“因為他們覺得,你們是隨便就能捏死的螞蟻。”陳致浩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沒錢,沒勢,沒靠山,鬧翻了天也不過是底層互啄,掀不起什么浪,所以他們敢。”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現在,你有錢了,有……這個家作背景,有我做你的靠山,張斯年,你已經不再是那只他們隨手就能碾死的螞蟻了,你有能力保護自已,也有能力護著你在意的人,這份力量,就擺在你面前,是你應得的,你為什么要拒絕?”
“因為它不是我自已掙來的。”張斯年終于說出壓在心底的話,聲音低啞,“因為它讓我覺得……像個乞丐。”
“乞丐?”陳致浩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的話,輕輕嗤笑一聲,“父親虧欠你母親,也虧欠你,這是他留下的補償,是債務償還,不是施舍,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施舍,用這份施舍讓自已和兄弟站起來,活得有底氣,再去創造屬于自已的東西,不比抱著那點可憐的自尊,在泥坑里打滾強?”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張斯年,看著外面銀裝素裹的莊園。
“你恨他也好,怨他也罷,那是你的事,但這份資產,是你作為他兒子,客觀存在的一部分,你可以用它,也可以把它扔了,隨你。”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張斯年身上,“但我建議你,用它,至少,先讓王旭和蔣濤有個選擇更好生活的機會,至于你自已……你可以慢慢想,這筆錢,你到底想怎么用,用來做什么。”
書房里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細微的風聲。
張斯年低頭看著手里的文件,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條款,此刻仿佛有了溫度,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掌心。
陳致浩的話像錘子,一下下敲打著他固守多年的某些東西。
是啊,徐飛他們憑什么?不就是覺得他們好欺負嗎?如果當初有這筆錢,哪怕只是一部分,母親會不會不用那么辛苦?他是不是能早一點讓鋪子走上正軌,不用王旭和蔣濤跟著他吃那么多苦?
他攥緊了文件,紙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這份遺產,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一扇他從未想過的門。
“……我需要做什么?”他抬起頭,問。
陳致浩走回書桌后,重新坐下。
“文件你仔細看看,不懂的問律師,我會讓負責這塊的律師聯系你,手續需要你本人簽字確認,資產怎么處置,你自已決定,是變現,是繼續投資,還是放著,都行。”他頓了頓,“至于王旭和蔣濤,怎么跟他們說,怎么安排,也由你,給他們錢,送他們去學技術,或者讓他們參與你未來的任何打算,都可以。”
張斯年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把文件小心地放回文件夾,合上。
然后,他把那個文件夾,拿在了手里,沒有再推回去。
“我知道了。”他說。
陳致浩看著他這個細微的動作,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明天開始,先讓司機帶你們幾個到處轉轉,熟悉一下環境。”
“好。”
“還有別的問題嗎?”
張斯年搖搖頭,站起身,拿起帽子。
“帽子,”陳致浩忽然又開口,“這是嘉旬的吧。”他看了一眼張斯年手里的帽子,“新的帽子,待會兒會送到你房間,蔣濤和王旭都有。”
張斯年頓了一下,點點頭,把帽子戴上。
“那我先出去了。”
“嗯。”
張斯年拿著那個輕飄飄又沉甸甸的文件夾,走出了書房。
門在身后關上,他站在走廊里,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閉了閉眼,他知道自已的人生從此刻就要開始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