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周末清晨。
一輛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出市區，沿著高速公路向西南方向的石莊市駛去。
車內，張芳芳整理著帶給兒子的衣物和零食，神情間有些忐忑。
“我們就這樣直接過去......真的行嗎？要不要先給兒子打個電話說一聲？”張芳芳第好幾次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裝著家鄉特產的袋子。
開車的蘇成軍握著方向盤，神色篤定：
“放心，今天是周末。”
“石莊陸軍指揮學院是軍事院校不假，但軍事院校也是有正常雙休日的。”
“到了那兒，按照訪客流程申請登記一下就行，部隊里都這個規矩。”
作為曾經的老兵，他對這套程序門兒清。
探望戰友、家屬來隊，通常都選在周末，既不影響正課訓練學習，也符合管理規定。
上次一大家子浩浩蕩蕩跑去遙遠的藏區軍區，結果撲了個空，只得知兒子去了軍校進修的消息。
雖然白跑一趟讓人泄氣，但蘇成軍轉念一想，反倒有些欣慰。
至少知道了兒子的確切去向。
而且，蘇銘這小子立功、提干、進軍校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太多。
這份“兵王”般的成長軌跡，哪怕是他這個曾經的老兵父親，也覺得臉上有光。
不過，欣慰歸欣慰，他心底那個“勸兒子回家繼承家業”的念頭，可從來沒打消過。
這次去石莊，比去藏區方便太多了，開車三個多小時就能到，還沒有高原反應。
在蘇成軍看來，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兒子在連隊里如魚得水，有戰友情誼撐著，有實戰任務激勵著，自己那些“回來吧”的話確實不好開口。
可現在不一樣了，這是在軍校！
是正兒八經坐教室、啃書本、考理論的地方！
想到這里，蘇成軍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心情大好。
蘇成軍語氣篤定地對妻子說：
“這次你就放心吧。”
“我保證，這次準能有效果！”
“軍校那是什么地方？是學習文化知識、研究軍事理論的地方！”
“是要考試、要排名、要寫論文的地方！”
“咱們兒子讀書時候的成績......你又不是不知道。”
蘇成軍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一絲“盡在掌握”的笑意：
“他就不是那塊靜下心來看書學習的料！”
“訓練場上吃苦流汗，他或許能咬牙扛下來，這我承認，雖然也夠讓我意外的。”
“但讓他整天對著書本、公式、理論條令？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費體力跟費腦力，完全是兩碼事。”
“我敢說，他現在在陸院里，絕對度日如年，正被那些理論課折磨得夠嗆呢！”
“這時候咱們去，正好能勸他看清現實......”
張芳芳看著丈夫自信滿滿的樣子，將信將疑地嘆了口氣：“但愿吧......每次你都信心十足，可哪次真說動他了？”
“這次不一樣！”蘇成軍斬釘截鐵，“環境變了！他短板暴露了！這就叫......天時地利！”
三個多小時后，石莊陸軍指揮學院氣派莊嚴的正門前。
蘇成軍停好車，與張芳芳一同走向學院大門。
仰望著那高聳的院門、威嚴的哨位、以及門內隱約可見的整齊建筑和開闊訓練場，蘇成軍胸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感慨。
“真氣派！真威武！”
蘇成軍忍不住贊嘆，眼神中流露出對這座軍中最高學府之一的向往與敬畏，“當年我當兵那會兒，要是再努力點，說不定也有機會來這種地方進修進修......”
一種屬于老兵的情懷與淡淡的遺憾，在蘇成軍心里面交織著。
“行了行了，別感慨了，正事要緊。”張芳芳輕輕推了他一下，目光已經急切地投向了哨位。
哨位上。
九八屆學員胡杰，身姿挺拔，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前方。
當看到一對氣質不凡的中年夫婦徑直朝大門走來時，他立刻伸出右手，做出標準的攔停手勢，聲音清晰有力：
“您好！請止步。”
“請問二位來陸軍指揮學院有什么事？”
為了展現陸院學員的良好形象，胡杰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在嚴肅中透出適當的禮貌。
蘇成軍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腰板。
雖然退伍多年，但軍旅生涯刻入骨子里的姿態仍在，再加上這些年經營企業積累的上位者氣度，兩者融合，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不自覺重視的壓迫感。
“哨兵同志，你好。”蘇成軍開口，聲音沉穩客氣，“我們是來學院找人的。”
胡杰明顯感覺到來人氣勢不一般。
他雖然已是陸院學員，經歷過新訓，但畢竟是地方高考入校，缺少真正基層部隊的磨煉。
面對蘇成軍這種帶有老兵印記和社會歷練雙重氣質的人，本能地感到一絲壓力。
“請問您找哪位？”胡杰保持著應有的警惕和流程。
“我找的人叫蘇銘，應該是你們學院這一屆的新生。具體在哪個系哪個專業，我不太清楚。”
“能麻煩你幫忙查詢并通報一下嗎？”
蘇成軍如實說道，畢竟兒子只是通知了來陸院進修，具體細節并未詳說。
“蘇銘？！”
這個名字入耳，胡杰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臉上嚴肅的表情都差點沒繃住。
蘇銘！那個來報到時就讓他印象深刻、如今更是名震全院、被譽為“大神”、打破了校史紀錄的風云人物？
眼前這兩位，竟然是蘇銘的父母？
胡杰的態度幾乎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更多的熱情和敬意：“原來是大神的父母！二位請稍等，我立刻向值班室報告！”
他一邊說著，一邊迅速回到崗亭內撥打電話。難怪這位叔叔氣勢不凡，原來是“大神”的父親！
果然虎父無犬子啊！
蘇成軍和張芳芳被哨兵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剛才哨兵是不是叫兒子“大神”？
這是什么稱呼？
很快，校務科科長江洪軍少校接到了值班室的報告，親自來到了大門口。
對于蘇銘的家屬來訪，他給予了高度重視。
這可是打破了陸院校史的學員的家人。
“蘇銘同志的父母是吧？歡迎歡迎！我是學院校務科的江洪軍。”江洪軍熱情地迎上來，與蘇成軍握了握手，“二位遠道而來辛苦了，請跟我來，先到招待室休息。”
蘇成軍連聲道謝，心中對陸院的印象更好了幾分。
瞧瞧，這最高軍事學府就是不一樣，對待學員家屬都這么客氣周到，素質真高！
在前往招待室的路上，蘇成軍一邊打量著校園內莊重而充滿活力的景象，一邊心里盤算著接下來的“勸說策略”。
.......
招待室內，江洪軍為兩人倒上茶水。
“江科長，麻煩您了，周末還打擾您工作。”蘇成軍客氣道。
江洪軍笑道：
“不麻煩，應該的。”
“已經讓人去通知蘇銘了，他很快就到。”
“這孩子啊，最近學習太拼了，正好您二位來了，讓他也放松放松，別整天扎在圖書館里。”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江洪軍這話本是處長交代的，讓他有機會勸蘇銘注意休息。
可落在蘇成軍耳朵里，卻完全變了個味道。
“圖書館？學習太拼？”蘇成軍心里一動，捕捉到了關鍵詞，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神里卻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順勢問道：
“江科長，我冒昧問一下。”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學員在咱們陸院進修，最后畢業考試沒能通過，一般會怎么處理？”
他試圖從制度層面尋找“突破口”，心里盤算著：兒子肯定學得很吃力，所以才要“拼命”泡圖書館，畢業考懸啊！
江洪軍微微一怔，完全沒想到蘇銘父親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但他還是專業地回答道：
“正常情況下，學期末的課程考試如果不及格，會有一次補考機會。”
“補考再不及格，可能會影響升入下一年級，嚴重的可能需要重修課程。”
“至于最終的畢業考核，如果未能通過，同樣有補考機會。”
“但如果補考仍不合格......”
“可能就無法按時獲得相應的學歷和學位，需要延期畢業或者按結業處理。”
“當然，這會對學員的分配和發展有一定影響。”
他解釋得很詳細，但心里卻有些疑惑。
蘇銘的父親怎么會問這個？
蘇銘那水平，用得著擔心畢業考？
蘇成軍卻聽得頻頻點頭，臉上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有補考，但補考不過就可能“無法按時獲得學歷”，甚至“影響分配”！
好，好啊！這不正是他想要的“退路”嗎？
兒子不是學習的料，硬撐下去只會更痛苦，不如趁早認清現實......
蘇成軍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又追問道：
“那......江科長。”
“如果最終因為學習原因沒能順利畢業，對學員的個人檔案......”
“會不會留下什么不好的記錄或者污點？”
這是蘇成軍最后的顧慮，他可不想兒子因為“學不下去”而背上處分。
江洪軍雖然不解，但還是耐心解釋：
“這個您放心。”
“只要學員在校期間遵守紀律，沒有違規違紀行為。”
“僅僅是因為學習成績未能達到畢業要求，通常不會在檔案里留下負面評價，更多是按肄業或結業處理。”
“當然，我們還是鼓勵和幫助每一位學員克服困難，順利完成學業的。”
他實在不明白，這位父親為什么對蘇銘“可能無法畢業”的假設如此感興趣，甚至顯得有些......期待？
“那就好，那就好。”
蘇成軍徹底放下心來，笑容滿面。
仿佛已經看到了兒子垂頭喪氣地從書山題海中解脫出來，跟他回家的場景。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清朗的報告聲。
“報告！”
“進來。”
蘇銘推門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父母，臉上露出些許驚訝：“爸，媽？你們怎么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來看看你，突擊檢查！”
蘇成軍哈哈一笑，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上下打量，“嗯，精神頭還行，沒我想象中被書本折磨得那么憔悴嘛。”
他這話半是調侃，半是試探。
江洪軍適時起身，笑著對蘇銘說：
“蘇銘，你好好陪父母說說話。”
“蘇先生，蘇太太，你們聊，我先去忙了。”
“有什么需要隨時叫工作人員。”
他又不忘對蘇銘叮囑一句：“正好趁今天周末，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學習是持久戰，別繃得太緊。”
江洪軍這話本是出于處長交代的關心，可聽在蘇成軍耳中，更是坐實了他的猜想。
看看，連領導都看出來兒子學得太吃力，在勸他休息了！
蘇成軍立馬擺出一副“知子莫若父”的架勢，語重心長地開口了：
“兒子，剛才你們領導也說了，你整天泡圖書館？”
“是不是......課程太難，學習成績跟不上了？”
他觀察著兒子的表情，繼續道：
“爸早就跟你說過，咱們老蘇家，祖上就沒出過什么文化人。”
“你爺爺，我，都不是念書的料。”
“你當年上學時候的成績，你自己心里也有數。”
“訓練場上摸爬滾打，你能吃苦，爸為你驕傲。”
“可這看書學習、考試答題，那是另一回事！”
“這需要天賦，需要靜得下心，需要那個......腦瓜子特別靈光！”
“你不是這塊料，硬撐下去，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