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高府。
地下密室里,燭火搖曳。
高戩焦躁地在密室內踱步,時不時看向入口方向,又看向那個靜-坐如磐石的身影,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因緊張而干澀:“陰前輩,靈樞院那邊……當真萬無一失?那陸長風醫術很高,又有《神農琉璃功》,萬一……”
“沒有萬一。”
陰玄鶴打斷了他,聲音如同夜梟低鳴。
他依舊籠罩在那件深紫色斗篷下,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蛇杖杖身:“《枯髓咒印》乃陰脈八咒中最狠毒的一種,咒力根植陰維,蝕骨腐肉,就算是六階心法的神農氣,也只能慢慢來,否則陰維受損,命在旦夕。”
“而渡氣救人,最忌行氣緩慢,越慢損耗越大,八個人盡皆如此,就算他真氣再雄厚,醫術再通神,也必將其一身先天修為耗去七七八八,心神俱疲,油盡燈枯!”
他看向高戩,語氣帶著一絲嘲諷:“高閣領別忘了,這八人,不過是開胃小菜,逼他不得不吞下的毒餌,待他救治之后,最為虛弱之時,才是殺招!”
高戩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快意,仿佛已經看到陸長風慘死的下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追問道:“陰前輩的手段,在下自然信服。只是,公主那邊,萬一安排了什么高手保護……他即便油盡燈枯,也還是……”
“呵。”
陰玄鶴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只要是人,就有力所不及之時。即便強如大宗師,也不敢說能擋下所有襲殺,更何況……他身邊絕不可能有大宗師十二個時辰貼身守護,而我的‘殺手’也不止一個,他必死無疑!”
密室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
高戩不再踱步,他走到窗邊,透過隱秘的縫隙望向公主府的方向,臉上交織著怨毒與期待,喃喃自語道:“陸長風……我看你這次,還如何翻身!”
……
靈樞院出事的第一時間,就有內衛將消息稟告給太平公主。
瑤光殿內,太平僅著一身素白中衣,烏黑的長發如瀑般垂至腰際,不施粉黛地端坐在妝臺前,鏡中映出她清麗卻略顯疲憊的容顏。
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為她梳理著長發。
在她身后數步遠處,一名梅花內衛單膝跪地,等待命令。
“知道了,你們兩個退下吧。”
太平揮了揮手,侍女小心放下梳子,與內衛一同躬身退去。
一直侍立在旁的驚鴻上前一步,眉宇間帶著憂色:“殿下,果然出事了。這八人同時中毒,時機如此巧合,十有八九是針對陸先生而來,咱們是否……”
她話未說完,卻聽太平低聲喃喃,打斷了她:“驚鴻,據青黛昨日傳訊,江明威已將高戩舊部異動之事告知了他。”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他得了消息,卻并未向本宮通傳一字……今晨八名傷患圍堵靈樞院,擺明了是沖他而去,他依舊沒有只言片語傳來……”
太平緩緩放下玉簪,轉過身,目光落在驚鴻臉上,不喜不悲:“驚鴻,你覺得,他這是為何?”
驚鴻心頭一緊,垂下眼簾,不敢直視公主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只得借用昨日呈報時的話語,低聲道:“陸先生……陸先生或許也是擔心……疏不間親……”
“疏不間親?”
太平重復著這四個字,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好一個‘疏不間親’!若他是個庸碌蠢笨之人,用這四個字來搪塞,倒也說得通,可他陸長風,非但不蠢,反而絕頂聰明!”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驚鴻,你沒有說實話!”
驚鴻立刻跪地,深深地低下頭去。
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太平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靈樞院的方向,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孤寂。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低低地響起,仿佛自言自語:“他不是擔心‘疏不間親’……他是壓根就不相信!他不相信本宮會真心助他,甚至不覺得本宮會公正處置此事!正如……上次高戩遣人刺殺于他,本宮為顧全大局,只是處置了刺客,罰了高戩一個不痛不癢的禁閉……”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陸長風那看似恭敬,實則始終保持著距離的眼神。
那是一種徹底的、不抱任何期望的疏離。
這一刻,太平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與刺痛。
她自詡掌控人心,卻發現自己從未真正走進過那個男人的內心。
他寧愿獨自面對明槍暗箭,也不愿向她流露半分軟弱,或尋求一絲庇護。
這種被徹底排除在外的感覺,比任何直接的頂撞,都更讓她感到無力。
“原來這就是代價……”
太平喃喃自語,陸長風有本事讓人如沐春風,正如昨日的棋局對弈,談笑間她甚至恍惚地覺得,他們之間的隔膜已然消弭,仿佛兩人是能夠真正相交的知己。
可現在看來,那春風拂面般的溫和,恰恰是他最為堅固的鎧甲。
他能給予理解、智慧甚至援手,卻始終牢牢守護著自己的領域,不曾讓她真正踏入半步!她以為的“親近”,或許在他眼中,只是一場需要謹慎應對的“周旋”!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之前所有的微妙期待與自以為是!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希望陸長風如何看待她?
是如同高戩那般,帶著欲望與攀附,仰望她權柄與容顏的“面首”?還是……一個能夠讓他平等視之,甚至……心生愛慕的女子?
答案不言自明。
然而,這個答案帶來的卻是更深的無力與自嘲。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欣賞,看到了認同,甚至看到了偶爾流露的、對她處境的關切,但獨獨沒有看到男人看一個心儀女子時,應有的那種熱度與占有欲。
他的目光太清醒,太透徹。
是因為她年紀比他大?不,他既有“宿慧”,年齡便從不是問題。
那是因為什么?
太平公主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鏡中自己依舊嬌艷完美的容顏,一個她不愿深思,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浮上心頭的念頭,攫住了她——
因為她自己,因為她那世人皆知、也從未刻意遮掩的過往。
陸長風這樣的人,或許能理解她夾在李武兩家之間生存的艱難與不得已,甚至欣賞她的手腕與智謀,但在他內心深處,會不會也因此,早已將她歸入了某個范疇,下意識地在她周圍豎起了那道無形的墻?
他看到的,首先是權傾朝野、聲名復雜的鎮國太平公主,而非一個可以純粹去愛慕的女子李令月。
這個想法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悶痛。
悔意鋪天蓋地般襲來!
并非源于道德,而是因為它可能堵死了通往某個人的心路!
她擁有無上權勢,可以賜予他富貴榮華,可以為他掃清障礙,甚至可以強令他留在身邊,但她無法強迫一個人,用她所渴望的那種目光來看待她。
“原來……竟是如此……”
想通這一切,她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深深的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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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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