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卿所言鞭辟入里。”
太平點點頭,跟著再落一子:“李重俊性子急躁,能力威望皆有不足,此番出走,看似脫了樊籠,實則自絕于正統(tǒng)。天下承平日久,人心思定,誰會真心追隨一個‘弒王驚駕’后又‘畏罪潛逃’的太子?嶺南那些人接了他去,與其說是得了法理,不如說是接了個燙手山芋。日后無論他們想做什么,這面旗子,怕是不好打,也不好收。”
她話鋒一轉(zhuǎn),輕笑道:“不過,太子‘活’著失蹤,自然更好,一個活著的‘叛逆’,永遠(yuǎn)是懸在韋后頭頂?shù)囊话训叮屗麄儗嬍畴y安!”
這時,驚鴻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煙,悄無聲息地再次出現(xiàn)在門口,手中捧著一個造型古拙的陶壇。
壇口泥封完好,卻隱約有絲絲寒氣和一縷奇異醇香透出。
她將陶壇輕輕置于案幾旁,又放下兩個瑩白如玉的夜光杯。
隨即躬身退入陰影。
“嶺南貢酒,【玉冰燒】。”
太平公主親自拍開泥封,一股混合了荔枝甜香與冰雪寒意的酒氣彌漫開來,她執(zhí)起酒壇,琥珀色的酒液如絲如縷注入杯中,酒液在夜光杯中微微蕩漾,竟有點點冰晶般的光澤流轉(zhuǎn)。
“此酒釀法獨特,需以嶺南荔香豚的豚肉醞浸,去其油膩,獨留醇厚,再埋于嶺南特有的冰泉巖洞中陳化數(shù)年,方得此清冽綿長之味。嘗嘗。”
陸長風(fēng)舉杯致意,淺酌一口。
酒液初入口冰涼清冽,入喉則化為一道溫潤暖流,醇香厚重卻毫不粘膩,余味悠長,果然非同凡品。
太平看他喝了,眼中笑意更濃,同樣舉杯一飲而盡。
“酒是好酒,送酒的人,心思卻未必單純。嶺南這些年,貢品愈發(fā)精巧,所求只怕也愈發(fā)不小。”
她放下酒杯,話題隨著酒意自然流轉(zhuǎn):“說起心思……朝中那位‘定盤星’,近日怕是不會讓本宮清閑。”
陸長風(fēng)心領(lǐng)神會:“殿下是指宗楚客?浴佛節(jié)后,韋后失卻武三思這一臂助,勢力大損,必不甘心,以宗楚客之能,羅織構(gòu)陷、牽連攀咬是其拿手好戲,現(xiàn)在李千里處未能撒氣,他恐怕會借清查‘余黨’之名,行排除異己之實,殿下與相王,首當(dāng)其沖。”
太平公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略帶譏誚的弧度:“經(jīng)你提醒,本宮豈會毫無防備?我已讓秘書少監(jiān)岑羲、御史中丞蕭至忠等人留意奏章動向,徐堅在學(xué)士院亦能第一時間看到風(fēng)向,暗地里,該打點的關(guān)節(jié),都已吩咐下去。只要他們敢無端攀咬,朝堂上便不會只有韋氏一黨的聲音……”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白玉棋子,聲音低了幾分:“……希望走不到這一步。”
一旦真的需要動用這些布置,在朝堂上公開抗衡,也就意味著,李顯沒能攔住韋后和宗楚客的步步緊逼,意味著她那個耳根子軟、慣于和稀泥的三哥,真的開始懷疑、甚至默許了對弟弟妹妹的構(gòu)陷。
那將不僅是政治斗爭的升級,更是親情面紗的徹底撕裂。
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愿看到那一步。
夜風(fēng)拂過池水,帶起細(xì)微漣漪,也吹散了石案上玉冰燒殘留的醇香。
酒壇已空了大半,琥珀色的瓊漿在夜光杯中漾著微光。
酒意漸漸上了臉,太平公主素日里矜貴威嚴(yán)的輪廓,在月光與酒氣的氤氳下,顯出一種罕見的柔和,流露出內(nèi)里真實的疲憊。
以及一絲被這私密空間和眼前之人勾起的、罕見的松懈。
她落子的動作越來越慢,白皙修長的手指捻著棋子,仿佛有些拿不定主意,指尖幾次“不經(jīng)意”地,輕輕擦過陸長風(fēng)正準(zhǔn)備取棋的手背,那觸感溫涼細(xì)膩,一觸即分,快得像錯覺,卻又留下清晰的癢意。
——我看你是發(fā)“燒”了。
陸長風(fēng)心中警鈴微作,這棋不能再下了。
這女人平日里還算克制,今天幾杯酒下肚,開始壓不住了,上午在薦福寺還借著“蠱毒”發(fā)作緊抱不放,晚上幾杯酒就開始“不經(jīng)意”的肢體接觸……老子賣藝不賣身!
他暗自腹誹,面上依舊沉靜,開始想法子脫身。
贏彩棋是好,但總不能把自個給輸了。
“陸卿……”
太平公主忽然支起手肘,托著腮,目光不再看棋盤,而是直直地、毫不避諱地望向他,眼眸中慣有的算計被一種更為復(fù)雜的情緒取代——信任,依賴,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被酒意催化出的脆弱與坦誠。
“這段日子……”她的聲音比平時低軟,帶著微醺后的慵懶沙啞,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仿佛每個字都需斟酌,卻又發(fā)自肺腑:“宮里宮外,明槍暗箭,沒有一刻安寧。多虧有你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臨水書房。
室內(nèi)陳設(shè)處處透著主人的品味與私密,書籍、輿圖、未竟的奏章草稿,還有那架蒙塵卻依舊名貴的古琴,幾幅顯然出自她親手的小畫……
空氣里是她常用的冷梅薰香,構(gòu)成一個獨屬于“李令月”、而非“太平公主”的私密世界。
“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她忽然問,目光重新落回陸長風(fēng)臉上:“瑤光殿臨水書房。”她自問自答,語氣平靜:“除了必要的侍女,從未有旁人踏入。”
她的目光牢牢鎖住他,眼中那兩點燭火仿佛燒得更亮了些:“你是第一個,陸長風(fēng)……讓你來這里,不只是因為這里說話安全。更因為……在這里,我不是‘鎮(zhèn)國太平公主’,我可以只是李令月。”
她拿起酒杯,卻不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幽幽道:“陸卿,我身邊謀士不少,高手也多,但能像你這般,既能在危難中救我性命,又能在朝堂風(fēng)波里幫我穩(wěn)住陣腳的,沒有第二人。”
她抬起眼,那雙總是蘊含著無窮心計的眼眸,此刻竟清澈見底,只剩下純粹的感激與一種更深沉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托付”的情感。
“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你的功勞,你的本事,我都記在心里。只是……”她微微側(cè)過頭,避開他過于直接的注視,耳根在燭光下泛起極淡的紅暈,聲音更低了些:“只是除了論功行賞,除了君臣名分,我有時會想,若能多一些像此刻這般……暫且放下身份,只是說說話,對弈飲酒的時光,該多好。”
這番話,情真意切,動之以情,沒有絲毫輕佻媚態(tài)。
她將自己的脆弱、信任、依賴和隱約的期盼層層遞進(jìn)地展現(xiàn)出來,比任何直接的誘惑都更有分量,也更難拒絕。
陸長風(fēng)靜靜地聽著,他能感覺到,這不是演戲,至少不全是。
這是一個在權(quán)力漩渦中掙扎太久、背負(fù)太多的女人,在特定環(huán)境下,罕見的真情流露。
然而,讓他感覺愈發(fā)不妙的,并非這突如其來的真情,而是自己的身體反應(yīng)。
一股陌生的、灼熱的躁動,不知何時從小腹深處悄然升起,如同被點燃的野火,正沿著血脈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這酒……有問題?!
陸長風(fēng)心中一凜,作為醫(yī)者,他對自身氣血變化極其敏感。
他立刻暗自運氣檢查,真氣流轉(zhuǎn)間,卻并未發(fā)現(xiàn)任何外來的毒素或催情藥物痕跡,玉冰燒的酒力清冽醇厚,除了后勁稍大,并無異常。
體內(nèi)那股越來越難以忽視的燥熱與沖動,竟像是完全源于自身。
心跳在不知不覺中加快,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鼓噪,視線里她微紅的耳廓、潤澤的唇瓣、以及因為側(cè)頭而露出的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頸,都仿佛被賦予了某種驚人的、蠱惑人心的吸引力。
什么情況?
難道真是這些日子神經(jīng)繃得太緊,廝殺算計太多,這具年輕而充滿力量的身體,被憋得太久,開始“圖謀不軌”了?
一個荒謬又似乎很合理的念頭閃過腦海。
陸長風(fēng)試圖用意志壓下那蠢蠢欲動的邪火,但鼻尖縈繞的她的冷香與酒香混合的氣息,眼前她卸下防備后驚人的柔美與真實,都像是最烈的催化劑,讓那火焰非但不熄,反而越燒越旺。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再次相遇。
太平公主似乎察覺到了他氣息的微妙變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微光,隨即那光芒化為一種更柔、更水潤的波光。
她沒有退避,反而迎著他的注視,微微偏了偏頭,這個角度讓她顯得既無辜,又帶著一種不自知的、致命的吸引力,燭火在她臉上投下動人的陰影,紅唇微啟,仿佛無聲的邀請。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蜜糖,呼吸變得灼熱而困難。
書房里的溫度在無聲攀升,某種一觸即發(fā)的張力在兩人之間急劇拉滿。
陸長風(fēng)能清楚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里面,分明燃燒著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熾烈的情欲。
理智的堤壩在洪流前搖搖欲墜,指尖幾乎要不受控制地抬起……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眼看就要徹底擦槍走火的臨界點上——
“殿下!前院急報!”
驚鴻刻意壓低卻難掩急促的聲音,如同冰錐般驟然刺破書房內(nèi)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曖昧:“宮中內(nèi)侍已至府門,攜陛下緊急口諭,宣陸參軍即刻聽旨,不得延誤!”
“圣旨到”三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太平公主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柔光與期待瞬間凍結(jié),迅速褪去,轉(zhuǎn)化為被打斷的懊惱,以及更深沉的、屬于政治動物的冷靜銳利。
陸長風(fēng)也猛地吸了一口氣,體內(nèi)那股邪火被這突如其來的“皇命”強(qiáng)行壓制下去,但殘存的燥熱卻清晰地停留在感官深處。
不對勁!
這酒絕對有問題,這女人手段越來越花了!媽的,防不勝防!
他迅速起身,垂眸斂目,恢復(fù)臣子姿態(tài)。
圣旨的到來,冷酷地將兩人從危險的邊緣拉回現(xiàn)實,在目光最后交錯的那一剎那,太平公主清晰地看到了陸長風(fēng)眼中未來得及完全掩飾的、那抹灼熱而真實的情欲。
失望嗎?確實。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藏心底的、如愿以償?shù)拇_認(rèn)與悸動。
他并非全然無動于衷。
這就夠了。
“宣。”
太平清冷的聲音響起,聽不出絲毫異樣。
一名身著內(nèi)侍省服飾的宦官在驚鴻的引領(lǐng)下,趨步來到瑤光殿前,展開手中黃絹,尖聲宣道:“陛下口諭:著公主府內(nèi)衛(wèi)閣領(lǐng)、咨議參軍陸長風(fēng),即刻前往大理寺詔獄,為逆犯李千里診治,務(wù)必問出其同黨下落及太子蹤跡,不得有誤!”
刷獎勵的機(jī)會到了。
陸長風(fēng)總算能喘口氣,躬身領(lǐng)旨:“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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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玉冰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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