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玉宸子那雙寒潭般的眸子微微瞇了起來，一抹冰冷刺骨的殺意幾乎要透體而出，顯然陸長風的強硬，激怒了她。
但當她看到陸長風那沉穩無比的持槍架勢，感受到涯角槍被催動后散發出的忠勇兵鋒，以及風揚陣加持下，《五行定位》迥異尋常的術法威力……
她的殺意又略微收斂，轉化為一種冰冷的審視。
這里畢竟是封魔臺……
兩樣神兵在他手里，諸葛后人或許另有布置……
短暫的沉默后。
玉宸子淡淡道：“告訴你也無妨。本座所求，無非‘超脫’二字。”
她的聲音里透著一種超越世俗禮法的漠然：“在本座眼中，生氣是氣，死氣亦是氣；靈氣可滋養萬物，煞氣亦能助我成道，毒可為藥，藥亦可為毒，全看如何使用。”
“這千年兵煞，于爾等是禍患，于本座，卻是通往長生的無上資糧，本座早已發現此地，奈何能過酸與、亂石陣，卻獨缺這開啟最終結界的‘鑰匙’——風揚劍。”
她目光轉向陸長風，已徹底失去耐心：“現在你明白了？本座并非要拿魔兵去為禍世間，而是要以道門正法，行‘化煞為靈，奪天地造化’之事。此乃上乘修行法門，豈是爾等凡俗所能理解？交出風揚陣、涯角槍！本座可以看在你們送來‘鑰匙’的份上，饒爾等不死，這是最后的機會！”
放屁！
陸長風心中冷笑，魏華存都沒這本事，武侯尚且需要鎮壓。
就憑你，也敢妄言“化煞為靈”？
他對玉宸子的話半個字也不信。
不過，她有一點說的是對的，就是兵煞之氣確實可以為人所用——四境以后需要“服氣”，煞氣也在可服之列，但一般都是邪功、魔功的資糧。
邪功修煉者并非一定就是十惡不赦的惡人，有些純粹的兵家悍將或沙場傳承，同樣視其為淬煉己身的至寶。
比如二賢莊一脈，單家內功《玄陰鎮岳訣》，就是以吸納地脈陰煞與戰場死氣錘煉肉身的功法，所以單正才會到壺關閉關突破……
只不過，這類功法都有通病，就是越到深處越難自控，狂暴的煞氣會不斷侵蝕心智，放大殺意，最終使人沉淪于殺戮本身，難以自拔。
能保持清醒者，萬中無一！
這些修煉煞氣的悍將，結果大多很慘烈。
如南陳蕭摩訶，號稱“南朝第一猛將”，年輕時便以勇力著稱，每戰必身先士卒，沖鋒時煞氣如虎，所向披靡，然而，隨著年歲與修為日深，常年吸納戰場兇煞之氣反噬己身，晚年時，性情暴戾無常，時常于夢中狂吼廝殺，清醒時亦雙目赤紅，難以遏制殺心，最終在一次酒后，因瑣事暴起，屠盡自家滿門妻妾仆從，隨后在極度的瘋狂與悔恨中，自碎經脈而亡，一世勇名，終成修羅，落得家破人亡、神智俱喪的凄慘下場。
還有前秦猛將鄧羌，此人以悍勇和治軍嚴酷著稱，在戰場上如同一臺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其麾下軍隊也以殘忍聞名，然而，隨著功法日深，也讓他逐漸喪失了常人的情感，視人命如草芥，不僅對敵人殘忍，對待部下和俘虜也動輒酷刑虐殺，晚年時，他已被煞氣徹底異化，渾身散發腐肉般的死氣，面目猙獰如鬼，所居之處宛若墳場，最終在一次練功時，被體內積郁爆發的煞氣反噬，神魂錯亂，七竅流血，自戕而死，死狀極慘。
……
這些例子無不說明，以煞氣為糧，如同飲鴆止渴。
或許能換取一時的力量巔峰，但那力量本身就帶著詛咒，終將把修煉者拖入瘋狂與毀滅的深淵。
玉宸子輕描淡寫地談論“化煞為靈”，要么是極度無知，要么就是已被對力量的渴望蒙蔽了雙眼，看不到前方已是萬丈懸崖。
但是……
玉宸子現在修煉的也還是道門傳承，是誰堅定了她轉修的想法？讓她不擇手段地想要謀取這柄魔兵？
陸長風心中還有疑惑，不過迎著玉宸子最后通牒般的目光，也只能暫且壓下。
拖延至此，暗號已發，該做的鋪墊都已做完。
他的臉上故意露出了掙扎、恍然、最終化為一種無奈妥協的復雜神色，仿佛真的被她說服或者嚇住，長長嘆了口氣，聲音帶著疲憊：“前輩之道，非常人所能度測，罷了……寶物雖好，終究不如性命要緊。”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將手中的風揚陣盤和涯角槍，作勢要向玉宸子的方向遞出，動作遲緩，充滿了不舍：“只望前輩……信守諾言。”
就在他話音落下。
玉宸子的注意力被那緩緩移動的寶物牢牢吸引，眼中閃過一絲得色與戒備，心神集中于防備陸長風最后可能的反撲時——
“嗡！”
一聲低沉、厚重、仿佛自九幽深處傳來的嗡鳴，毫無征兆地自那本該氣息奄奄的李隆基體內炸響！
那不是血肉之軀能發出的聲音，更像是某種強大、尊貴、霸道無匹的意志陡然降臨，引動了周身氣脈共振！
緊接著，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李隆基腰間那枚水蒼玉，其內斂光華猛然爆發，一種堂皇正大、如日照中天的明黃光芒，徹底涌入李隆基身心！
“嗬——”
昏迷中的李隆基猛地弓起身子，發出一聲痛苦嘶鳴，體表青筋暴起，皮膚下仿佛有光流在瘋狂竄動，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爆響！
下一刻，他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
再無半分屬于李隆基的清澈或重傷的渙散。
左眼瞳孔深處，仿佛映照著巍巍群山的浩蕩虛影，山巒起伏，層巒疊嶂；右眼瞳孔之中，則是湯湯大河無盡奔流，水勢滔滔，川流不息。
他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仿佛變得凝滯而又暗流洶涌，既有無形的沉重壓力覆頂，又有莫測的綿柔勁力纏身，令人氣血翻騰，不知所措！
“……”
陸長風心神劇震。
他預料到水蒼玉中的殘魂一旦“上身”，必是石破天驚，但此刻親身體驗，才知第六境神游的恐怖，遠非想象所能及！
這就是“意可通神，念動山河”的境界？
僅僅是被這雙蘊藏山河意境的眼睛平靜注視，陸長風便感覺自己的精神仿佛被拖入了一個廣袤無垠的山水世界，自身渺小如芥子，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與臣服油然而生，幾乎要瓦解他所有的戰意與反抗念頭。
這并非簡單的精神震懾或幻術。
而是對方的武道意志、對天地“山水”的領悟融合，已經凝練到足以扭曲現實感知、強行覆蓋他人心象的地步！
就如普通人仰望真正的高山巨川時，自然會感到自身的渺小與無力。
此刻“李隆基”的目光，帶來的就是這種“如望群山，自覺浩渺”的壓制感！若非陸長風修煉《三分歸元氣》本身根基渾厚、神意澄澈，此刻恐怕已心神失守，生出頂禮膜拜之心。
“李隆基”瞥了陸長風一眼，目光轉向玉宸子，一個完全陌生的、低沉的威嚴聲音，從“李隆基”口中，緩緩吐出，每一個字都仿佛重錘，敲在眾人心頭：
“本座眼前……”
“安敢……”
“動我李氏兒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