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的巷道復雜如迷宮，高墻夾峙，光線晦暗。
陸長風不疾不徐，憑著對氣息的精準捕捉，很快便在一處堆滿雜物的死胡同盡頭，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
她并未繼續奔逃，而是靜靜立在巷底，背對著來路，仿佛早已料到會有人跟來，背后的劍囊，在昏暗光線下，暗沉的血色紋路仿佛在緩緩流動。
陸長風在巷口停下腳步，距離她三丈之外，恰好是一個彼此都覺得安全的距離。
“姑娘好俊的身法，好重的煞氣。”
陸長風率先開口，語氣平和：“不知該如何稱呼？”
玄衣女子緩緩轉過身，那雙寒星般的眸子在昏暗巷中亮得驚人。
“瑯琊，王驚弦。”
她報出名字，簡潔干脆：“你是誰？為什么跟著我？”
“在下云凡，一介行商。”
陸長風拱手道：“跟來，是因為姑娘背上這柄劍……很特別。”
“行商？”
王驚弦冷笑一聲：“身懷至寶，招搖過市，而坦然自若，你這位‘行商’，倒是非同一般。”
陸長風就當她是夸贊，微笑道：“姑娘謬贊。混口飯吃，總要有點倚仗。”
“……”
王驚弦似乎不習慣這種略帶調侃的回應，瞥了他一眼，干脆轉開話題：“你能看出此劍特別？”
陸長風點頭，正色道：“煞氣凝如實質，殺意直沖斗牛，更有煌煌兵家征伐、開疆拓土之氣沉淀其中，堂皇正大，卻又酷烈無匹，此等神兵，非經歷滅國之戰、飲盡名將之血不可得。”
王驚弦眼中閃過銳光，第一次露出些許認真的神色：“眼力不錯。方才那位偏將，還有那些都督府仵作將官，同樣感覺到了此劍煞氣，但他們氣血翻騰，疑心我便是滅門煉血的妖人，你竟還敢跟來？”
陸長風搖頭，語氣篤定：“兵家征戰之煞，與邪道煉血之煞，氣息迥異，云某雖不才，尚能分辨。殺人者，屠戮一族而已，戾氣深重卻格局狹小；姑娘背上這柄劍……”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能穿透劍囊，看到那古拙的劍身：“一度滅國，承載的是平定亂世、重塑乾坤的意志，二者豈可同日而語？更遑論，若此劍真為邪兵，持劍者心神必受侵蝕，難守靈臺清明。然姑娘目光清正銳利，神完氣足，煞氣繞體而不侵魂，分明是已得神兵認可，昔年武成侯王翦，橫掃六合，戰功蓋世，卻能急流勇退，得保榮寵善終，其心志之堅、持身之正，可見一斑，他的佩劍，又豈是惑人心智、驅使持劍者為禍的尋常邪劍可比？”
套話的時候，盡量揀好聽的說。
瑯琊王氏有一柄先祖古劍，他是知道的。
雖然《青云榜》上沒有這位王驚弦，但從她這行頭也能分辨，她背后背著的便是那柄劍！靈潮復蘇，此劍同樣蘇醒，認主王驚弦，行走世間，估摸著也有以血養鋒，重回巔峰的意思。
但它想要喝的，顯然不是柳家這類……
王翦的佩劍，得其一生神意，就算要喝血，也要沙場名將的血！
王驚弦聞言，眼神中的戒備明顯和緩了許多，對方不僅看出了破軍劍的來歷，更點明了王翦先祖的心性與兵家正道，這番話顯然說到了她心坎里。
她自幼與劍相伴，感悟最深的一點便是：破軍劍的煞，是“止戈為武”的煞，是“以殺止殺”的煞，絕非為了殺戮而殺戮。
“你能看出這些，還算有些見識。”
王驚弦語氣稍緩：“那滅門之人，煞氣陰邪污濁，藏頭露尾，豈能與破軍相提并論。我若真是兇犯，何必在眾目睽睽之下顯露行跡？不過是察覺此地煞氣異常，前來查探罷了。”
兇殺案中確實有些作案之人會回到案發現場。
王驚弦顯然不在此類。
陸長風點頭表示贊同，趁熱打鐵，問道：“原來如此。不知姑娘方才有何發現？”
王驚弦看了他一眼，對于林雄那種一見煞氣便如臨大敵、不分青紅皂白便要拿人的人，她懶得解釋半句，但眼前這人，既然能辨明正邪，她倒是不介意多說兩句。
“確有發現。”
王驚弦聲音低沉了幾分：“柳家府邸，乃至之前出事的幾家，位置頗為微妙。幽州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前隋大業年間，隋煬帝楊廣三征高句麗，其中一次主力決戰便在幽州以北，史載戰況慘烈，伏尸數十萬，血流漂櫓。戰后，有方士諫言，可收集戰場血氣與將士未散之勇烈戰魂，輔以秘法，鑄煉‘血魂劍’，埋于關鍵地脈節點，可鎮守邊關，威懾外敵。”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楊廣是否采納已不可考，但此類‘以煞養兵、以兵鎮煞’的邪異陣法，在兵家與方術記載中并非孤例。我懷疑，如今這些被滅門的家族，其府邸之下，或許就對應著古戰場某個煞氣郁結的‘穴眼’。”
“兇手以特定方式屠殺滿門，抽干精血，很可能是想用這股龐大的血煞之氣作為‘引子’，重新激活乃至催生深埋地底的某種東西——也許是未完成的‘血魂劍’，也許是其他依托戰場煞氣而生的邪物。這類東西，并非正道，卻也是鑄就靈劍的一類靈材。”
靈劍分正邪。
正劍浩氣長存，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十分難得。
但邪劍就簡單了。
人生在世，所求不過名利二字。
有些鑄劍師為功成名就而劍走偏鋒，很多邪劍便是因此而生。
“煞氣穴眼，鑄劍靈材……”
與潞州大同小異。
陸長風早有猜測，更讓他擔心的是，背后也有太平道推波助瀾。
幽州之地，不比潞州，直面北境，萬一出事，突厥趁機南下，必將掀起腥風血雨……現在還不知道太平道對外敵是什么看法，萬一引寇入侵，將是大麻煩！必須得盡快把這伙人揪出來——就算事態惡化，也得等我把天覆陣拿到手再說！
他是沒心思為了這個大唐拋頭顱灑熱血的，他也不理解，為什么那些小說主人公穿越之后要精忠報國、上陣殺敵，好像很熱血的樣子……
李顯、韋后，他們配嗎？
“姑娘高見。”
陸長風繼續道：“不知可曾細查死者傷勢？有無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