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與果,本是一體?!?/p>
“有果,必有因,有因,未必先?!?/p>
“時間若有序,眾生可循因修果?!?/p>
“若無序,則因果倒置,眾生卻依舊修行?!?/p>
“那……因果,究竟是誰在編織?”
姜道玄閉上眼。
任由意識沉入寂靜。
漸漸地,他看見一條光線,從遠古延伸到未來。
那是時間的河。
他又看見這條河首尾相接,化為圓環。
“有趣,有趣。”
“原來世間的道,皆是圓的?!?/p>
這一刻,他仿佛看見一只小鳥從樹上掠過,帶起幾片葉。
落葉順著風,飄飄蕩蕩,最終又回到腳邊。
“葉落歸根,水回于海?!?/p>
“世人問因果,我看,不過是一個來處,一個去處。”
他心中頓時有些明朗。
天地間,許多事并不該去問個先后。
道是循環的。
人若非要分出個先來后到,只會越想越亂。
“修行,最怕的是求明白?!?/p>
“求明白,便多了執念?!?/p>
“多執念,反而不明白?!?/p>
念及于此,他嘴角微微劃起,露出一抹淡笑。
“天上星辰億萬,終究不過照亮人間?!?/p>
“人心若亮,何須再問光從何來?”
這一刻,腦海中諸多纏繞在一起的雜念,忽地散開。
心境通透,思緒澄明。
“順理而行,不問因果,不畏命數?!?/p>
“這,才是修行?!?/p>
外界的風依舊在吹。
玄虛準帝還在整理玉簡。
誰也未曾察覺——
就在這一息之間。
姜道玄對于時間、命運、因果的理解,又深刻了幾分。
隨后,他收回思緒,看向玄虛準帝手中的玉簡,忽然開口:
“此篇《五行真解》,終將照亮萬世。”
玄虛準帝聞言,先是怔了一下。
旋即面露笑意,輕輕點頭:“若真能如此,玄虛一生之愿,也算無憾?!?/p>
說罷,將玉簡收起,神情變得鄭重幾分,道:“道友若真欲借太淵天境一用,恐怕須先與我盟主一見?!?/p>
姜道玄輕聲道:“那位可不易見吧?”
玄虛準帝笑了笑,臉上帶著一絲得意:“那倒也是,哪怕是我道盟的幾位道尊,也不是想見就能見?!?/p>
“不過.......恰巧那盟主,是我兄長?!?/p>
“若道友真想一見,我可代為引薦。”
姜道玄聞言,略感意外。
他雖然早就察覺到對方身份不簡單,卻從未想過,對方跟道盟盟主竟是這般關系。
不過,他也不客氣,當即拱手道:“原來如此,那就勞煩道友引薦一二。”
玄虛準帝哈哈一笑:“好!那便請隨我來?!?/p>
二人一前一后,于高空疾馳,朝著目的地趕去。
然而,就在途經一處靈臺之時,前方傳來一陣喧嘩。
“我聽得真切,那盟主大人近來在講道時,竟說修行者與凡人并無區別!”
“荒唐!凡人豈能修天道?若人人可修,豈不亂了根基?”
“唉,這可是一盟之主所言,怎能如此異想天開?”
“聽聞他還欲開放入道之試,不論血脈體質,不論出身高低,甚至不論悟性,只看是否有一顆求道之心,真是瘋了?!?/p>
“我看他是走火入魔了!”
議論四起,言辭激烈。
有人譏笑,有人憂慮,也有人沉默不語。
姜道玄步履微頓。
玄虛準帝也聽見了他們的內容,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
隨后,他咳嗽了一聲,低聲道:“道友莫見笑,我兄長心思太大,總想著重定修行之基,唉,也算是一片好心罷了?!?/p>
姜道玄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地看著那群人。
只見一位年輕修士滿臉憤慨:“修行者是天選之人,是天地所承認的存在?!?/p>
“若真人人可修,那我輩何以為尊?”
另一人附和道:“說得好!沒有尊卑,哪來秩序?”
“此言若傳出,不僅我道盟,怕是整個天墟都會震動!”
旁邊也有人反駁:“可盟主大人言中亦有理——若天地之道,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那豈非失了‘大道無私’的本意?”
“哼,大道雖無私,人心卻有別?!?/p>
“凡人之體,終究承載不起天道之重!”
“你——!”
又是一陣爭吵。
姜道玄靜靜聽著,神色平淡,唇角卻微微一彎。
“眾人皆求道,卻不問道為何?!?/p>
玄虛準帝聽見這番話,微微一愣。
旋即回頭看向他:“道友此言,何解?”
姜道玄淡淡道:“求道之人,以為得道便能超凡脫俗,殊不知,天地之所以生人,亦是道之一環?!?/p>
“若修行者自認高于凡塵,豈不正是離道而去?”
玄虛準帝眸光微動,低頭笑道:“道友所言,倒與我兄長的理念有幾分相似?!?/p>
“只是……世道未至,人心未齊,若真放開門檻,怕要生出禍端?!?/p>
姜道玄卻不以為然,開口道:“凡事有先行者,方有后來人。”
“世道若無人去試,又怎會有后來之世?”
玄虛準帝怔怔望著他。
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難言的敬意。
“也許今日一見,兄長或能有所收獲。”
這念頭一起,他不由苦笑。
畢竟——自家那位兄長,可不是那么容易被說服之人。
多年來,道盟局勢雖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涌。
道盟上下,隱隱分成兩派——
一派以盟主為首,稱作“革新派”。
他們推崇“眾生平等、人人可修”的理念。
認為凡有求道之心者,皆可一試天途,不論出身,不論血統。
其開設“凡修殿”,教授凡俗之法,希望喚醒更多潛力未顯的修士。
另一派,則以七位道尊為首,號為“守舊派”。
他們則堅持“修行有序、天道有別”。
認為天地造化自有定數,若人人修行,靈氣將亂、天序將崩。
甚至有人暗地譏諷盟主是“惑于凡情,心染紅塵”。
若非盟主威望尚在,道盟此刻只怕早已分裂。
玄虛準帝輕輕嘆息。
“兄長心系蒼生,卻被誤作妄念……世道如此,實令人嘆惋?!?/p>
他又側眼看了眼姜道玄。
這位“通天道人”,氣息內斂,目光寧靜,
可他說出的那句“凡事有先行者,方有后來人”,
竟與兄長的理念異曲同工。
“若真能一談,也許……會是一場奇遇?!?/p>
玄虛準帝心念一定。
旋即加快速度,朝著目的地趕去。
不多時。
兩人穿過一座被金光籠罩的白玉長橋。
前方,一座恢宏的殿宇浮于空中。
殿頂垂落九道瀑流,似天河倒懸。
玄虛準帝走了過去,朝著守門的兩位執令者低聲道:“去稟告盟主,玄虛求見?!?/p>
兩位執令者自然識得玄虛身份,不敢大意,連忙領命而去。
片刻后。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殿中傳出:“可請?!?/p>
玄虛準帝抬手示意:“道友,請?!?/p>
姜道玄輕輕點頭,步入殿中。
..........
殿內。
光輝如晝。
一位身著玄金長袍的中年男子盤坐在中央。
此人,正是道盟現任之主——道衡準帝。
眼見兩人進來。
他的目光先是掠過姜道玄,然后落在玄虛準帝身上。
“子臨,”他淡淡開口,“你今日怎的有空來尋為兄?莫非又是外游得了奇寶,想讓我替你鑒一鑒?”
原來,玄虛準帝的本名,名為顧子臨。
玄虛準帝聞言,笑著行禮道:“大哥誤會了,今日不是我尋你,而是受人所托?!?/p>
說罷,他微微側身,讓姜道玄走上前來。
“此人乃是我新識之友,名為通天道人。”
“此番欲暫居道盟,尋一處寶地修行?!?/p>
話音一落,道衡準帝眉頭微挑。
自家弟弟這性子,他最清楚不過。
平日里雖交友廣闊,但真正能讓他親自引薦到自已面前的修士,在這么多年里,屈指可數。
而今,他竟鄭重其事地帶來一人?
這意味著,這位“通天道人”,絕非常修。
于是,道衡準帝神色收斂,語氣亦變得溫和:“原來如此,道友既是子臨所薦,便是我道盟之友?!?/p>
“寶地一事,既由你開口,便由我來安排。”
玄虛準帝一怔。
大哥——竟然答應得這么爽快?
他還沒來得及多言,姜道玄已是淡淡一笑,拱手回禮:“多謝道衡道友?!?/p>
道衡準帝微笑頷首,正欲再言,卻聽玄虛準帝語氣突變,連忙補道:“兄長,事情……還未說完。”
道衡準帝微微挑眉:“哦?還有何事?”
玄虛準帝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道:“通天道友欲借之地,乃——太淵天境!”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的光輝似乎微微一滯。
道衡準帝的笑容,生生凝在唇邊。
而在瞳孔深處,則是閃過一抹詫異與錯愕。
“你說什么?”
他低聲開口。
語氣雖仍克制,卻帶著準帝巔峰級的可怖威壓。
“太淵天境?”
玄虛準帝干咳一聲,心頭暗暗叫苦。
完了。
果不其然,道衡準帝緩緩起身,金袍流光散開,整座大殿都似被氣機壓得低了一分。
他看向姜道玄,眸光深邃,沉聲道:
“欲借太淵天境?”
“道友......可是在開玩笑?”
那是歷任盟主的專屬修煉之地。
歷代傳承明令——外人不得入一步!
哪怕七尊道尊,也無此權。
姜道玄神色不變,仿佛未覺察到那股逼人的氣勢。
他只是淡淡一笑,語氣平靜如初。
“在下只借太淵天境十五年?!?/p>
“十五年之后,自當離去。”
“道友有何條件,盡管言明便是?!?/p>
道衡準帝聞言,心中微震。
他凝視著眼前的白衣道人,只覺其氣息若隱若現,淡得近乎虛無,卻偏偏讓人無法忽視。
“好一個心境?!?/p>
道衡準帝面露驚訝。
旋即想到,自家弟弟在明知對方目的的情況下,仍舊選擇將其帶至自已的身前,可見其中還有一些自已不知道的緣由。
于是,道衡準帝念頭微動,利用神識傳音,向玄虛準帝問道:“他究竟何來?”
玄虛準帝生怕意外發生,當即以傳音回應,將一路經過之事簡略講述。
五行真解、通天道人對道的獨特見解、以及他對“人人可修”的理念——一一如實告知。
隨著弟弟的講述,道衡準帝神色漸漸變化。
起初是錯愕,隨后是驚嘆,再然后,是若有所思的平靜。
待傳音結束后。
“呼?!?/p>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收回那股滔天氣勢。
殿內靈光再度流轉。
威壓散去,空氣重新變得平和。
他向姜道玄拱手一禮,神色鄭重:“方才冒失,望道友莫怪?!?/p>
“太淵天境,于我道盟而言極為重要,故不得不謹慎。”
姜道玄輕笑,淡然道:
“能言‘人人可修’,已是敢逆陳規之人。”
“此等人物,又豈會拘泥祖訓?”
這一句話,像一石落入湖心,激起無數回響。
道衡準帝微愣。
隨即神色微變。
沉默片刻后,朗聲大笑道:“哈哈哈!”
“道友還真是洞察人心。”
“不錯——我心,我行,從不受法理束縛!”
“太淵天境,雖是祖訓所留,但我行我道,未必不能破例?!?/p>
笑聲如風,蕩開殿宇。
只是笑至一半,他忽然收聲,神色轉為玩味,目光重新鎖定姜道玄。
“不過——”
“道友憑什么覺得,自已能從我手中,換得十五年的修行時間?”
這一問,不僅是試探,更是身為道盟之主的自信——
天下強者無數,能令他親手開口允諾者,屈指可數。
這一刻。
殿中氣息微動。
靈光在金紋壁上流轉。
玄虛準帝只覺氣機繃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這兩位若是動手,怕是整座大殿都要被掀翻。
然而,姜道玄并未直接回應那句帶著威壓的試探。
他只是抬眼,看向道衡準帝,淡淡開口:
“道友想以‘人人可修’之論破舊制,開新局,然道尊諸派卻以為是妄談。”
“故而,道盟如今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涌。”
“如今,道友想必,正為改革之事而憂吧?”
作為后世人,尤其是身為道盟之主。
雖然未曾處理過道盟事務,但關于道盟過去的諸多信息,都已熟知。
自然也就知曉那一千萬年前,那場席卷了整個道盟的改革,史書稱為‘天衡革紀’。
道衡準帝神色如常,淡淡開口:“這件事……不算秘密?!?/p>
“道友如今提及此事,莫不是想說,你有法可助我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