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宗嬤嬤派人傳晚膳奉上,非常簡單的清粥小菜。
張太后喝著粥問道:“御書房如何?”
“回娘娘,一切如常。”
“陛下看來是當真愛重宸貴妃,如同從前的昭惠皇后一般。”宗嬤嬤感慨一句。
她實在沒想到一向冷漠雷厲風行的陛下,竟然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穩得住,不去處置宸貴妃。
天家多薄情,若是出個情種,也很難辦。
張太后聞言唇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愛重不愛重很難說,誰在興頭上的時候沒有昏過頭?越是愛重,信任崩塌那一日便越是憤怒。”
“皇帝不是個眼里能容沙子的人。”
宗嬤嬤認同的點頭。
陛下出身卑微,曾經失權太厲害,以至于現在事事都有著變態的掌控欲。
陛下是最適合當帝王的人,也是最不適合當帝王的人。
適合與不適合之間,只看陛下如何選擇。
……
御書房,秦燊仍在處理政務,他剛處理完一封奏折要拿下一封時,蘇常德稟告道:
“陛下,方才小盛子來報,說是一個多月前太后娘娘夢到皇陵下雨漏水,想要重修皇陵,且皇陵已開,便請慈宣楚太后娘娘葬入皇陵,回歸正統。”
秦燊拿奏折的手一頓,停下,抬眸看蘇常德,蘇常德神色更加恭敬繼續說道:
“陛下,這一個多月小盛子派人詳細計算過,重修皇陵請慈宣楚太后入皇陵,若是宮務司全權負責,大概花銷在十萬兩白銀左右,工期約六到八個月。”
“若是陛下想要大辦,由工部、禮部、戶部、欽天監等部門協同參辦此事,花費大概在五十萬兩以上,工期兩到三年。”
蘇常德說著呈上一封宮務司小盛子所寫的奏折,雙手恭敬遞給秦燊。
奏折上詳細介紹開展各類工程品類、花費和工時等內容。
由宮務司全權負責的選項中甚至已經擬好辦事人員名單,而事連前朝的大辦則是粗略許多,只寫明若要宮務司參與,宮務司的職責和辦事人員等信息。
這份奏折算是用心。
秦燊快速翻看一遍,平靜到低沉壓抑的心情略有起伏。
將母親的尸身挪至皇陵是他一直以來的心愿。
但是張太后在世,張太后已經主動提議給母親正名,封為太后,他便不能再提議將母親挪至先帝皇陵,這太不給張太后面子。
秦燊一直等著張太后仙逝,屆時打開皇陵,他想如何就如何。
沒想到張太后會主動提及讓母親入皇陵之事,還是在一個多月前。
秦燊垂眸看著手上的奏折,慢慢摩挲,心中暗暗思索張太后的目的。
不提芙蕖狀告張太后之事,只說年前前朝剛有人上奏請張丞相回朝,不久張太后就要讓母親搬至皇陵。
這是心虛賣好,還是在利益交換?又或者兩者都有。
若是有心虛的成分在…秦燊眸色更暗。
片刻。
秦燊將宮務司的奏折批了,轉而交給蘇常德道:
“正常辦即可,朕會吩咐禮部、工部和欽天監協作,由宮務司出錢督辦,花費控制在二十萬到三十萬之間,工期一年半以內。”
秦燊頓了頓,繼續道:“讓宮務司擬完流程,交由太后批復。”
“是,奴才遵旨。”蘇常德恭敬接過奏折,轉身退出御書房,派專人將奏折發至宮務司。
秦燊則是繼續批閱奏折,無論張太后的目的如何,既然能將母親挪至先帝皇陵,那他便不會拒絕。
轉而他寫一封命吏部調回張丞相的詔令,算是‘彌補’、‘回報’張太后的苦心,這亦是他原本的打算,不過是稍稍提前。
乾清宮偏殿。
蘇芙蕖正在逗燦燦玩,燦燦不斷的重復著:“喜歡,喜歡…”
稍后,狗毛毛在宮中亂跑,又沖進來,繞著蘇芙蕖開心的瘋跑轉圈。
蘇芙蕖彎腰把狗毛毛抱起來,一旁照顧狗毛毛的雙樂擔憂,想要上前開口勸,但看到狗毛毛被抱起后非常乖巧和娘娘淡漠的神色,他欲言又止。
娘娘是個寬和無比的主子,這一點雙樂絕不否認,不說過年過節的賞賜都比旁的宮多兩成,就說平日從不輕易打罵下人就比很多主子都要好幾倍。
“你下去吧,一會兒我會把毛毛帶出去。”秋雪進內殿奉茶,對雙樂道。
雙樂點頭行禮退下。
秋雪上前小聲道:“娘娘,期冬今日傳信說她在外一切都好,讓娘娘放心。”
蘇芙蕖點頭,視線仍在狗毛毛和燦燦身上。
狗毛毛抻著脖子去聞燦燦,燦燦歪頭隨時想用喙啄狗毛毛,氛圍像是劍拔弩張又帶著詼諧和搞笑。
蘇芙蕖的眼底卻沒有笑意,唯有冷淡。
方才狗毛毛和燦燦已經把所有知道的消息都告訴她了。
包括剛剛小盛子遞給蘇常德奏折時那幾句壓在耳邊的簡要稟報,亦被狗毛毛聽在耳朵里告訴燦燦,再由燦燦告訴蘇芙蕖。
文老夫人的背叛,來的意料之中。
張太后通過文老夫人的嘴,三言兩語合理化了昌國公夫人和馮姨娘正月初五見面的原因,讓昌國公夫人變得‘無辜’亦是意料之中。
或者說的更直白一些。
馮姨娘自從背叛蘇家,與昌國公夫人等人勾結時,就注定是她手中的棋子,無論馮姨娘愿不愿意,都任她捏扁捏圓。
那本風水書確實是馮姨娘收買她院子里的一個丫鬟做成的,可若是沒有她的授意允許,馮姨娘又憑什么做成?誰敢在蘇府給她行方便?
人最怕輕視他人,自作聰明。
正如同馮姨娘,以為她出嫁了,攬月樓便成為擺設,所有人以后要仰仗嫡長子大哥過日子,未來亦會是她兒子的家產。
用此威逼利誘他人,以為聰明的天衣無縫,實則蠢的冒煙。
她可是蘇府上下最疼愛的小姐,無論嫁到哪,什么境遇,都不是馮姨娘一個妾室能隨意擺弄的。
還有張太后,真不愧是第一次見面就敢明晃晃威脅她的‘上位者’,自信到狂傲,竟然敢明知她設計的情況下,依然跳進坑里與她搏殺。
不枉費她的設計,正入陷阱。
也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滋味確實是很爽,爽到能讓張太后不計代價。
又或許是張太后一直贏,贏得她一點虧都不愿意吃。
此事有許多解法,而最優解法是舍棄昌國公夫人。
昌國公夫人作為張太后的臂膀之一許多事情都有參與,想要讓昌國公夫人一力抗雷不是難事,有端陽大長公主和秦燊舊矛盾的基礎,亦更好被秦燊接受。
哪怕不能將此次危機完全解除,至少可以化解十之七八。
但是張太后偏偏寸草不讓,分寸必爭,將事情再一次推到烈火烹油的地步,在張太后看起來,這或許是應對得宜,反將她一軍。
可是在她看來,張太后已經是困獸咬餌,無論如何掙扎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退,張太后折去臂膀,進,有更大的危機潛藏,早晚都是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