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游書朗從桌前醒來。
脖子僵硬得發疼,手臂被壓得發麻。
他直起身,看著桌面上攤開的習題冊和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在臺燈光暈里有些模糊。
夢里的背影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起身去廚房,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人眼下烏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但眼睛很亮。
那種背水一戰的、孤注一擲的亮。
從那天電話之后,樊霄真的消失了。
圖書館外再也沒有黑車,公寓樓下再也沒有白助理的身影,甚至連手機里那些“樊氏慈善基金會”的改造進度通知都停了。
工人們還是來裝了窗戶和門,但再也沒有人特意告知他。
世界清靜得像一潭深水。
游書朗反而有些不習慣。
他會在做題間隙下意識瞥向窗外,然后立刻收回視線,用力掐自已的虎口。
疼痛讓他清醒,讓他記住。
記住這種“不習慣”,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備考進入最后沖刺期。
游書朗把每天的學習時間延長到十六個小時。
早晨五點半起床背政策文件,七點開始做行測題,下午啃申論,晚上復盤錯題。
周末參加模擬考試,分數從最初的勉強過線,穩步爬升到前列。
他瘦了八斤,襯衫的領口松了一圈。
但眼睛里那種光越來越亮。
十二月初,筆試前一天。
游書朗晚上八點就合上了書本。
他把準考證、身份證、2B鉛筆、黑色簽字筆一樣樣檢查好,放進透明的文件袋。
然后去浴室洗了個熱水澡,換上干凈的睡衣,躺到床上。
閉著眼,卻睡不著。
腦子里過電影一樣閃回這半年的片段:圖書館窗外的梧桐葉從綠變黃,咖啡杯里裊裊的熱氣,深夜地鐵空蕩蕩的車廂,還有……
那通電話里樊霄沙啞的聲音。
“你值得一個光明的未來。”
游書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第二天早晨六點,鬧鐘響起。
他起床,煮了碗面條,加了雞蛋和青菜。
吃得慢而仔細,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出門前,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
白襯衫,黑色西褲,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羽絨服。
天氣很冷,呵出的氣凝成白霧。
考場設在市里的一所中學。
游書朗到的時候,校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年輕的、年長的,抱著資料還在最后默背的,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的。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期待。
他找到自已的考場,在第三教學樓五樓。
走廊里貼著考場分布圖,監考老師拿著金屬探測儀站在門口。
游書朗排隊等候檢查,前面是個戴眼鏡的女生,手指緊緊攥著文件袋,指節都白了。
“別緊張,”游書朗輕聲說,“平常心。”
女生回頭看他,愣了一下,然后勉強笑了笑:“謝謝。”
檢查完畢,進考場。
桌椅排列整齊,桌角貼著準考證號。
游書朗找到自已的位置,靠窗倒數第二排。
他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角,筆和橡皮擺好。
窗外能看到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幾個晨練的老人在慢跑。
很平靜的畫面。
游書朗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八點半,鈴聲響了。
監考老師拆封試卷袋,牛皮紙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試卷發下來,游書朗先快速瀏覽了一遍,
題型熟悉,難度中等。
他寫下姓名和準考證號,然后翻到第一頁。
開始答題。
筆尖在答題卡上涂出規整的黑色方塊,選擇題一道接一道。
數量關系、判斷推理、資料分析……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教室里只有翻頁聲和寫字聲。
游書朗做得很穩。
遇到卡殼的題,他標記一下,先跳過去。
做完一遍再回頭琢磨。
這是無數次模擬考練出來的節奏感。
上午行測結束,交卷。
游書朗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在校園里找了張長椅坐下。
他從背包里拿出保溫飯盒,早晨出門前準備好的米飯和炒菜。
慢慢吃完,喝了半瓶水。
周圍有人在對答案。
“那道圖形推理你選的什么?”
“C吧?我覺得是旋轉加疊加……”
“完了完了,我選的B。”
游書朗戴上耳機,打開輕音樂。
不聽,不看,不想。
下午申論。
材料是關于基層醫療改革的長篇案例。
游書朗讀完第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框架。
他抽出草稿紙,開始列提綱。
問題現狀、原因分析、對策建議。
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
兩世工作的經驗此刻派上了用場。
他了解企業的運作邏輯,也見過政策落地時的實際困難。
寫對策時,他沒有空談理論,而是結合具體操作層面的細節:
資金如何監管,人員如何培訓,效果如何評估。
寫到最后一頁,手腕有些酸。
他停筆,活動了一下手指,重新讀了一遍文章。
刪改幾個詞,調整了幾個句子的順序。
最后一段,他寫道:“改革不是一紙文件,而是無數基層工作者日復一日的堅持。政策需要溫度,執行需要智慧,而這一切的終點,是每一個普通人能安心走進醫院,相信手里的藥能治病,相信這個體系在保護他們。”
寫完,看了看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游書朗合上筆帽,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教室里開了燈。
白熾燈的光均勻灑在每一張桌面上,映著考生們或專注或疲憊的臉。
鈴響,交卷。
走出考場時,天已經全黑了。
校園里的路燈亮起來,照著三三兩兩散去的人群。
有人興奮地大聲說話,有人沉默地低頭走路。
游書朗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這一切。
完成了。
筆試這一關,他盡了全力。
結果如何,要等一個月后。
他拿出手機,開機。
屏幕上跳出幾條消息。
弟弟張晨問他考得怎么樣,大學同學群里在討論今晚聚餐,還有一條天氣預報,說明天降溫。
沒有那個人的消息。
游書朗把手機放回口袋,朝地鐵站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是高度緊張后突然放松的疲憊。
但他心里是踏實的。
這半年來,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已的腳。
沒有暗中鋪好的路,沒有提前安排的“運氣”,沒有那雙在背后推著或拉著他的手。
擠上晚高峰的地鐵,車廂里人很多。
游書朗抓著扶手,隨著列車搖晃。
玻璃窗映出他的影子,還有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燈火。
回到家,已經晚上八點。
他脫掉外套,癱在沙發上。
閉上眼,腦子里還在自動回放白天的題目。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起身,去廚房煮了碗速凍餃子。
吃的時候,手機震了。
是張晨打來的視頻電話。
“哥!”屏幕里弟弟的臉湊得很近,背景是大學宿舍,“考完啦?感覺怎么樣?”
“還行。”游書朗夾起一個餃子,“你呢?出國資料準備得如何?”
“就那樣唄。”張晨撓撓頭,“哥,你考完是不是能休息幾天了?要不要來我這兒玩?我們學校附近新開了家火鍋店……”
“不了,”游書朗說,“還有面試要準備。”
“啊……也對。”張晨頓了頓,壓低聲音,“哥,我前兩天……看到新聞了。”
游書朗筷子停了一下:“什么新聞?”
“就是樊氏那邊……那個新能源事故的后續。”張晨聲音更小了,“新聞里說,樊總把他二哥送進去了,證據確鑿。然后他自已……好像要離開樊氏了。”
游書朗慢慢咀嚼著餃子。
“新聞怎么說?”
“就說樊總承擔了所有管理責任,引咎辭職,還要個人出資設立事故受害者家屬的長期救助基金。”張晨猶豫了一下,“哥,我覺得……樊總這次,好像有點可憐。”
游書朗沒說話。
“我知道我不該提他,”張晨趕緊說,“但我就是覺得……哎,算了。哥你好好準備面試,等你考上,我請你吃大餐!”
掛了電話,游書朗坐在餐桌前,看著碗里剩下的幾個餃子。
他拿出手機,打開了新聞App。
搜索“樊氏”,跳出一系列報道。
最新的那條發布于今天下午。
《樊氏集團完成權力交接,樊霄正式辭任所有職務》。
點進去。
文章不長,但信息量很大。
樊霄辭去了董事長、CEO以及所有子公司職務,僅保留股東身份。
新能源事故的調查報告全文公開,樊余因涉嫌重大責任事故罪、妨害作證罪被正式批捕。
樊氏股價在暴跌后逐步回穩,新任管理層承諾進行全面整改。
配圖是一張發布會現場的照片。
樊霄站在臺上,穿著黑色西裝,系著深灰色領帶。
他瘦了很多,眼底有濃重的陰影。
但站得很直,面對著臺下密密麻麻的鏡頭。
圖片配文:樊霄在發布會上向事故受害者及家屬鞠躬道歉。
游書朗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關掉頁面,退出App。
他把碗筷洗了,擦干,放回櫥柜。
然后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搜索面試的備考資料。
看了一個小時,眼睛發澀。
他關掉電腦,去洗漱。
刷牙時,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已,忽然想起前世。
那時他實驗進入瓶頸期,樊霄坐在對面陪他,說是陪,其實是在處理文件。
但只要游書朗一抬頭,總能對上樊霄的目光。
“累了就休息。”樊霄會這么說,然后起身去給他熱牛奶。
牛奶端來,溫度總是剛好。
游書朗吐掉嘴里的泡沫,用冷水潑臉。
不能再想了。
過去就是過去,前世就是前世。
這一世,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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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菩薩今天不想講理
游書朗連續三天熬夜趕項目,樊霄不敢硬勸,只好變身“人形彈幕”:
“凌晨一點,該睡覺了。”
“凌晨一點零五分,眼睛會瞎。”
“凌晨一點十分,你實驗室的小白鼠都做夢了~”
被游書朗用嘴堵住嘮叨時,樊霄還沒說完“…夢見你猝…”
三分鐘后,游書朗松開面紅耳赤的商界大佬,手指抹過他嘴角:“封口費。再吵就升級成記憶消除吻。”
樊霄眼睛發亮:“其實我還可以再吵三塊錢的~”
“成交。”白大褂衣角在空中劃過弧線,“過來,讓你體驗下…什么叫真正的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