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到底還是下了起來。
游書朗醒來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細雨敲打著玻璃。
他輕輕動了動,想抽身去洗漱,腰間的手臂卻立刻收緊。
樊霄不情愿地睜開眼,眼神還有點迷蒙,卻湊過來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早安。”
這個自然的早安吻讓游書朗頓了頓。
他伸手推了推樊霄的臉:“起床了。”
“嗯。”樊霄嘴上應著,手卻沒松,反而把他往懷里帶了帶,“書朗,今天……”
“今天周一,要上班。”游書朗截斷他的話,“你也該去公司了。”
樊霄這才松開手,看著他坐起身,眼神跟著他移動:“晚上想吃什么?我早點回來做。”
“隨便。”游書朗下床,走到衣柜前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你看著辦。”
等游書朗洗漱完出來,樊霄已經不在臥室了。他換好衣服下樓,聞到廚房傳來的咖啡香。
樊霄正站在料理臺前煎蛋,聽見腳步聲回頭:“牛奶熱好了,在桌上。”
游書朗在餐桌前坐下,看著樊霄穿著睡衣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那個背影勾勒得很柔和。
這畫面很平常,卻讓他心里某個地方微微一動。
“發什么呆?”樊霄端著煎蛋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沒睡好?”
“沒有。”游書朗收回目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只是在想今天的工作。”
樊霄看著他,眼神深了深,卻沒多問。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一起出門。
車子開出別墅區時,雨已經小了,細密的雨絲在擋風玻璃上劃出細長的水痕。
樊霄把車停在藥監局附近的路口,游書朗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書朗。”樊霄叫住他。
游書朗回頭。
樊霄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才說:“今天如果……如果聽到什么不好的話,別往心里去。”
“我知道。”游書朗平靜地說,“你昨晚說過了。”
“嗯。”樊霄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下班我來接你。”
“好。”
游書朗下車,走進藥監局大門。
周一的早晨,大樓里人來人往,和平常沒什么不同。
他刷卡進電梯,按了所在樓層的按鈕。
電梯里還有幾個其他部門的同事,看見他進來,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游書朗也點頭回應,站在角落里,目光平靜地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
到辦公室時,趙明已經到了,正在泡茶。
看見他進來,趙明抬頭:“小游,來得正好,等會兒九點半開個短會,討論一下NX-107的后續審評安排。”
“好。”游書朗放下包,打開電腦。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九點半的短會開了四十分鐘,確定了下一步的工作計劃。
散會后,游書朗回到工位,開始整理會議紀要。
十一點左右,辦公室里的氣氛忽然有些微妙的變化。
游書朗察覺到有人在看他,目光若有若無。
他抬起頭,對上幾個同事匆匆移開的視線。
他皺了皺眉,沒說什么,繼續手頭的工作。
中午吃飯時,這種感覺更明顯了。
食堂里,他端著餐盤找了個空位坐下,旁邊的幾桌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有目光掃過來。
游書朗平靜地吃飯,仿佛什么都沒注意到。
但心里已經明白了,樊霄說的“不好的傳聞”,恐怕已經傳開了。
吃完飯回辦公室的路上,他在走廊里碰到李銳。
李銳看見他,表情有些尷尬,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匆匆走了。
游書朗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樊霄發來的消息:“吃飯了嗎?”
“吃了。”
“好。”
簡單的對話,卻讓游書朗心里安定了一些。
他打開電腦,準備繼續工作,卻看到右下角彈出一個新聞推送的窗口。
標題很醒目:《“歸途”光環下的陰影:創始人樊霄所在家族早年涉黑交易、不當競爭黑歷史全揭秘!》
游書朗的手指在鼠標上停頓了一秒,然后點了進去。
文章很長,圖文并茂,詳細列舉了樊家早年的一些不光彩手段:通過不正當競爭打壓對手、利用關系網獲取項目、甚至涉嫌參與某些灰色地帶的交易。
每一個指控都附上了所謂的“證據”,有些是模糊的照片,有些是打了碼的文件截圖。
文章后半部分,筆鋒一轉,開始質疑“歸途”為何能在短時間內獲得快速審評通道。
雖然沒有直接點名,但用了“某年輕有為的監管干部”、“私人關系”、“利益輸送”等詞匯,指向性已經非常明顯。
游書朗平靜地看完整篇文章,然后關掉頁面。
他拿起手機,給樊霄發了條消息:“看到了。”
樊霄的回復很快:“別擔心,已經在處理。”
二十分鐘后,“歸途”的官方微博和樊霄的個人賬號同步發布了一份聲明。
游書朗點開聲明,逐字閱讀。
聲明開頭直接承認:“文中提及的本人及所在家族早年部分行為,發生在我年輕識淺、價值觀扭曲時期,情況基本屬實。我為此深感羞愧與悔恨,并已付出相應代價(指新能源事故擔責)。我無法抹去過去,但可以用余生去懺悔和彌補。且本家族所有相關產業不合規部分全部關停整改完畢,目前符合相關政策要求。”
第二部分是切割:“這些個人歷史污點,與‘歸途’公司的創立、運營及合規性毫無關聯。‘歸途’的所有成就,建立在陽光下的技術、透明的數據及全體員工的努力之上,經得起任何調查。”
最后一部分,是關于游書朗的:
“關于影射我利用私人關系影響監管的言論,純屬惡意捏造和誹謗。我與游書朗先生確為舊識,但所有工作接觸均在公開、合規的框架下進行。游先生是一位原則性極強、專業能力突出的優秀監管者,他的任何決策都只基于科學與法規。我堅決反對任何試圖抹黑中國藥品監管公正性及傷害游先生個人名譽的行為,‘歸途’已啟動法律程序追究相關責任。”
游書朗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一行字上:“游先生是一位原則性極強、專業能力突出的優秀監管者”。
聲明中的措辭清晰而克制。
肯定他的專業與原則,將彼此關系界定為“舊識”,并強調所有接觸均在“公開、合規的框架下”。
沒有多余的牽扯,只有對職業身份的純粹確認。
這種保持距離的尊重,反而成為一種最深切的認可。
它讓游書朗感到,自已今生所堅持的道路、所付出的專業努力,第一次得到了如此鄭重其事的回應。
他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他的工作本身,就具備不可動搖的價值與意義。
游書朗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辦公室里的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窗外又下起了雨,雨點敲打著玻璃。
“小游。”
游書朗睜開眼,趙明不知何時站在他桌旁,臉上帶著關切。
“趙科。”游書朗坐直身體。
趙明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幾秒,才說:“那篇文章,我看到了。”
游書朗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壓力不小吧?”趙明拍了拍他的肩,“但組織相信你。你是我們科室最專業的審評員之一,你的工作態度和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謝謝趙科。”游書朗說。
“不過,”趙明話鋒一轉,“你也需要表態。明天處里可能會開個會,你要有心理準備。”
游書朗點頭:“我明白。”
趙明又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
游書朗重新看向電腦屏幕,屏幕上還停留在那份聲明的頁面。
他想起昨晚樊霄在車里說的話:“可能有些關于我的不好傳聞會出來。你如果聽到,別往心里去。”
原來樊霄早就預料到了。也早就準備好了應對。
游書朗重新拿起手機,給樊霄發了條消息:“聲明我看到了。”
這次樊霄沒有立刻回復,過了大概五分鐘,消息才來:“抱歉,讓你卷進這些事里。”
游書朗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然后打字:“不是你的錯。”發送。
他又加了一句:“晚上不用來接我,我自已回去。”
這次樊霄回得很快:“好。我在家等你。”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游書朗心里安定下來。
他放下手機,重新投入工作。
窗外的雨漸漸大了,敲打玻璃的聲音密集起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但游書朗知道,這場風波,才剛剛開始。
而他和樊霄,都將在這場風波中,面臨各自的考驗。
下午三點,處長辦公室打來電話,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召開緊急會議,要求游書朗參加。
“好的,處長。”游書朗平靜地應下。
掛斷電話,他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份還沒寫完的審評報告,手指在鍵盤上停留片刻,然后繼續敲擊。
雨一直下到傍晚。
下班時,游書朗收拾好東西,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偶爾有同事路過,目光復雜,他視若無睹,徑直走進電梯。
走出藥監局大樓時,雨已經停了,地面濕漉漉的,空氣里帶著雨后特有的清新。
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街燈,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震動,是樊霄的消息:“到家了嗎?”
“在路上。”
“好。晚飯快好了。”
游書朗收起手機,邁步走進暮色中。
街燈次第亮起,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知道,明天將會是一場硬仗。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軍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