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游書朗剛在辦公室坐下。
陳助就推門進來,臉色凝重地將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放在桌上。
“樊氏醫藥發來的正式函件,要求我們對近兩年所有醫藥健康領域的項目進行合規審查,三天內提交全部資料。”
游書朗的目光落在文件標題上,手指在邊緣輕敲了一下。
“理由?”
“函件上說,我們為宏源資本做的行業分析報告中,部分數據與樊氏內部信息‘高度相似’,懷疑我們‘可能不當使用商業機密’。”
陳助理語速很快,“送文件的人特意‘提醒’,這是樊霄總親自督辦,如果我們配合得好,可以‘內部解決’。”
三天。
游書朗的太陽穴隱隱一跳。
他合上文件:“通知項目組,半小時后開會。所有醫藥健康項目全部整理出來。”
“可是三天時間根本——”
“按我說的做。”游書朗打斷他,“另外,聯系梁耀文。”
陳助理點頭出去后,手機屏幕亮起。
樊霄的消息:“書朗,文件收到了吧?我也是按規行事,不過……如果你需要更多時間,或者有其他困難,我們可以私下聊聊。”
游書朗盯著那條消息三秒,回復:“謝謝樊總提醒,公司合規合法,三天時間足夠。”
點擊發送。
他走到窗前,晨光正好。
但游書朗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樊霄之間的游戲。
正式從個人層面的試探與拉扯,升級到了商業層面的正面圍剿。
樊霄發現了。
發現他曾為樊家二哥,或者說,為宏源資本背后那些與樊家老二利益勾連的勢力,提供過咨詢服務。
那些報告,那些分析,那些看似客觀中立、實則刀刀見血的行業洞察。
它們沒有觸及樊氏的核心機密,卻展現了游書朗對樊家商業版圖、技術瓶頸乃至內部權力結構的可怕理解力。
這不再是“興趣”,這是威脅。
所以樊霄動用了家族權力,以“合規審查”為名,行商業刁難之實。
他想看什么?
看他崩潰?看他低頭?還是逼他走進“私下聊聊”的陷阱?
游書朗唇角勾起冷意。
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取出白色藥瓶,不是止痛藥,是預防性的阻滯劑。
吞下兩粒后,他打開電腦調出一個加密文件夾。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樊氏醫藥合規風險點及潛在舉報路徑”分析報告。
而項目組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游書朗站在白板前,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語速極快的將三天工作量拆解成小時制任務分派下去。
沒人抱怨,只有鍵盤和紙張聲。
回到辦公室已是下午三點。
他沖了杯濃咖啡,開始梳理“反擊報告”的證據鏈。
晚上九點,陳助理敲門進來,眼底帶血絲:“游總,宏源資本那個項目的三份市場調研數據,原始憑證可能找不到……之前是通過第三方機構購買的,他們的人已經下班了。”
游書朗沉默兩秒:“把那三家機構的聯系方式給我,我現在聯系。”
“現在?他們可能已經……”
“試試。”游書朗已經拿起手機,“另外通知大家,今晚通宵。”
第一個電話忙音。
第二個通了,對方一聽“緊急補憑證”,語氣立刻公事公辦:“游總,當年經手的人早就離職了,檔案調取需要流程,最快五個工作日。”
五個工作日。
樊霄只給三天。
游書朗掛斷電話,給梁耀文發出一條消息:“第三方憑證可能卡住,有備用方案嗎?”
回復很快:“有,當年簽過電子協議,系統里有掃描件,配合付款記錄和郵件往來,可以形成完整證據鏈。”
游書朗緩緩吐出一口氣:“調出來,整理成獨立附件。”
“已經在做了,另外,行業協會對我們的‘合規示范’申請很感興趣,明天上午會派專人過來預審調研。”
“時間定在明天下午兩點,那時樊氏要的資料應該差不多了,正好讓行業協會的人‘順便’看看我們怎樣應對‘突發審查’。”游書朗道。
第二天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游書朗站在公司前臺,眼下帶著淡青陰影。
他剛結束和第三家機構的拉鋸電話,勉強拿到“盡快協助查找”的口頭承諾。
距離最終提交時限還有三十八小時。
電梯門開,梁耀文帶著兩位行業協會工作人員走來。
游書朗領他們往會議室走,途中“恰好”經過項目組辦公區,幾十號人面前堆著半人高的文件,高壓但有序。
兩位工作人員交換了一個眼神。
匯報進行到一半時,陳助理敲門:“游總,樊氏負責審查的王經理來了,想提前看進度。”
游書朗向協會人員致歉后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穿著深藍西裝、戴金絲眼鏡的王振等在那里,臉上是職業微笑,眼神銳利如刀:“游總,樊霄總派我來跟進審查進度。”
游書朗表情平靜:“王經理辛苦了,核心部分差不多了,這邊請。”
王振在工區間走了一圈,隨手翻閱裝訂好的文件,每一份都格式規范、數據清晰、簽章齊全。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游書朗站在他身側,他知道王振在找漏洞,但所有可能出問題的環節,他都提前做了預案。
十分鐘后,王振放下文件,重新掛起笑容:“游總果然專業,那我就等貴司明天下午的正式提交了。”
“一定準時。”
送走王振,游書朗回到辦公室,靠在椅背上閉眼,距離截止時間還有二十七小時四十分鐘。
手機震動,樊霄的消息:“書朗,王經理剛匯報說你進度不錯,看來三天時間對你綽綽有余?”
游書朗回復:“不勞樊總費心,倒是樊總,審查歸審查,別耽誤了自家‘新生’項目進度才好。”
幾秒后收到回復:“書朗還是這么關心我,放心,‘新生’很好。倒是你,臉色似乎不太好看?我給你送點藥過去?”
游書朗沒再回復。
他又吞下兩片藥,然后打開電腦,光標懸在“反擊報告”的發送鍵上。
與此同時,行業協會樓下。
梁耀文送走工作人員后轉身,看見詩力華斜倚在黑色轎車車門上,夾著煙似笑非笑。
“梁先生這么閑?是專門來給游書朗擦屁股的?”
梁耀文停下腳步,聲音平淡:“總比某些人,專門給朋友惹麻煩強。”
詩力華笑容淡了淡,碾滅煙頭:“麻煩?梁耀文,你是不是太高估游書朗了?樊霄要真想弄他,根本用不著這么麻煩。”
“所以這算什么?情趣?”
詩力華盯著他幾秒,忽然又笑了:“隨你怎么想。”
他拉開車門,扔下一句,“不過提醒你,游書朗那身體,再這么熬下去,不用樊霄動手,他自已就先垮了。”
車子駛離。
梁耀文皺眉看著手機,最終沒有發出消息。
第三天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樊氏總部會議室。
游書朗將最后一箱資料放在長桌中央。
他對面坐著王振和兩位法務專員。
游書朗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樊氏要求的一百七十三項資料,全部在此,電子版已同步發送。”
王振翻開目錄清單,每一項都標注了頁碼、來源、提交人,甚至數據校驗碼,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他抬頭:“游總辛苦了,我們會盡快審核。”
“需要多久?”
“這個……要看具體內容的復雜性。”王振笑了笑,“不過游總這么配合,我們會加快進度。”
游書朗點頭離開。
走出樊氏大樓時,午后的陽光刺眼。
他坐進車里,沒有立刻發動,而是點開加密郵件界面,收件人是三家財經媒體的調查記者和行業協會監督郵箱。
附件是“樊氏醫藥合規風險報告”,以及這次審查全過程的記錄,包括一段處理過的、王振“突擊檢查”的監控視頻。
游書朗指尖懸停在發送鍵上三秒。
按下。
郵件發送成功。
他靠在椅背上閉眼,太陽穴的疼痛終于突破了藥物封鎖,尖銳又持續,但他唇角緩緩勾起極淡的弧度。
樊霄,你要的審查,我給你了。
我要的反擊,現在才開始。
當天晚上八點,一篇題為《巨頭合規審查疑云:是商業監督,還是權力刁難?》的長文在財經平臺上線。
文章沒有點名,但細節詳實:
某醫藥巨頭對小型咨詢公司發起“三天突擊審查”,審查中“巧合”遇到行業協會調研……
附著的照片雖模糊,但明眼人能看出是樊氏。
輿論開始發酵。
游書朗坐在公寓沙發上,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新聞推送,臉上沒有表情。
偏頭痛還在持續,止痛藥效果有限。
手機震動,樊霄來電。
游書朗接起。
“書朗,”樊霄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手段不錯。”
“比不上樊總,”游書朗聲音因疼痛低啞,“審查是陽謀,我接了,輿論是陽謀,樊總接嗎?”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聲里帶著冰冷的欣賞:“接,不過,書朗,你以為這樣就能贏?”
“我沒想贏。”游書朗閉眼,“我只想告訴你,我不是你的獵物,也不是你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下次想玩,換個高明點的方式。”
他掛斷電話。
屏幕暗下去。
游書朗靠在沙發里,任由疼痛肆虐。
他知道,樊霄的公關團隊此刻一定在瘋狂運作,把輿論導向“正常商業監督”,把樊氏塑造成“恪守合規”的典范。
這場交鋒,表面看他贏了危機解除和輿論優勢。
但樊霄不會認輸。
他只會把這次“失利”記在賬上,然后用更狠的方式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