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走進來,一身純黑色定制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凍原上終年不化的冰,視線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李振邦瞬間僵住的臉上。
“李叔,”樊霄開口,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激起清晰回音,“聚會……怎么能不叫我?”
哐當!
李振邦手里的酒杯脫手墜落,深紅酒液潑灑在光潔的桌面上,像一灘污濁的血。
他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樊……樊霄?!你、你怎么會……”
話音未落,會議室另一側的門也被無聲推開。
游書朗走進來,身后跟著梁耀文。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休閑裝,風衣敞著,步履從容得像在巡視自家書房,手里甚至悠閑地轉著一支銀色鋼筆。
“因為樊總收到了請柬,”游書朗接過話頭,走到樊霄身側一步之遙的位置停下,與他并肩而立,“碰巧……我也收到了。”
兩人站在一起,肩膀之間保持著微妙的、既非親密也非疏離的距離。
和佛寺那天晨光中劍拔弩張、決裂分道的模樣,判若云泥。
李振邦瞪大眼睛,目光在樊霄和游書朗之間瘋狂來回,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嘴唇顫抖著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你們……你們不是已經……”
“不是決裂了?”樊霄接過話,唇角勾起一絲冰冷而鋒利的弧度,“對,在佛寺里,我摔了佛牌,他撕了照片。”
他頓了頓,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刮過在場每一個人驚恐的臉。
“不演得真一點,痛一點,”游書朗接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明日天氣。
“怎么讓你們放心地、毫無戒備地……把所有底牌都攤到桌面上?”
梁耀文上前一步,將隨身攜帶的超薄平板電腦放在會議桌中央,指尖輕點。
屏幕亮起,分割成十幾個實時畫面:
資金跨境流轉的完整路徑、加密通訊的逐條記錄、實驗室非常規訪問的詳細日志。
甚至還有此刻這個會議室各個角度的監控影像,包括李振邦剛才那番得意忘形的祝酒詞。
“你……你們……”李振邦踉蹌后退,撞翻了椅子,癱坐在地,“什么時候……怎么可能……”
“從第一份偽造的‘游書朗黑材料’送到我辦公室那天開始。”
樊霄緩緩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對方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或者說,從你們以為那場精心策劃的離間計終于得逞、開始慶祝的時候開始。”
游書朗沒有動,依舊站在原地,指尖的銀色鋼筆轉了一圈,穩穩停住。
“順便一提,”他微微偏頭,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禮貌性的歉意。
“你們重金收買的那個‘關鍵證人’,收了雙份錢,一份你們的,一份詩力華的。他這一個月提供給你們的每一條情報,都是我們想讓他提供的。”
會議室里死寂一片。
有人想沖向緊急出口,被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外的黑衣安保人員沉默地按回座位。
有人試圖銷毀隨身設備,卻發現所有電子儀器早已被遠程鎖死。
李振邦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渙散。
他知道,全完了。
十幾年的經營,步步為營的算計,最后卻成了別人局中乖巧的棋子。
徹徹底底,滿盤皆輸。
樊霄在李振邦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在父親面前鞍前馬后、后又與樊余勾結妄圖掏空樊氏基業的老臣。
“李叔,”他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
“父親當年送你出國讀書,給你啟動資金,帶你進董事會,樊家待你不薄。”
李振邦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不該碰‘新生’。”樊霄最后說,然后轉身,不再看他。
游書朗這時才邁步上前,與樊霄擦肩而過的瞬間,極低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道具佛牌摔得挺響,樊總演技有進步。”
樊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側過頭,對上他平靜的視線。
“彼此彼此。”他低聲回敬,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真實的笑意。
“游總撕照片時那副冷靜自持的混蛋樣,也挺唬人。”
……
慶功宴在樊氏旗下最頂級的酒店宴會廳舉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政商名流云集。
游書朗和樊霄是絕對的中心。
他們并肩站在聚光燈下,接受潮水般的祝賀與恭維,應對得滴水不漏,默契天成。
沒有人再提“決裂”,仿佛那場持續月余、鬧得滿城風雨的風波,只是一次精彩絕倫的“戰略佯動”,是兩位頂尖棋手聯袂演給對手看的一出大戲。
宴會氣氛熱烈,一直持續到深夜。
游書朗喝得不多,但高度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后,偏頭痛還是隱隱抬頭。
他提前離席,沒有回公司,也沒有去樊霄的公寓,而是獨自驅車回到了自己那間久未居住、顯得有些清冷的家。
沒有開燈,他徑直走進書房,將自己沉進寬大的扶手椅里。
黑暗中,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余光,勉強勾勒出桌面上幾件物品的輪廓。
兩枚完好無損的佛牌,并排放在絲絨襯布上。
玉石溫潤,在微弱光線下流轉著靜謐的光澤。
旁邊是那張被撕碎后又精心修復的照片。
梁耀文請了國內頂尖的古書畫修復師,用24K金線以“金繕”工藝將一道道撕裂的痕跡綴合。
如今照片上,縱橫交錯著纖細的金色脈絡,像傷痕,更像一種將破碎升華為藝術的裝飾。
游書朗靜靜地坐著,在黑暗中凝視著這些物件。
想起那一日的場景:
書房內
“知道有人在試圖撬開這條縫。”
“嗯。”
“那接下來,”樊霄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我們該怎么做?”
游書朗也向前傾,兩人距離拉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將計就計。”他說,聲音很低,“他們想看裂縫,我們就演一場‘裂縫’給他們看。”
“演到什么程度?”
游書朗想了想。
“到他們相信,我們真的完了。”
又想起佛堂爭執前:
“開始嗎?”樊霄低聲問,目光平視前方輝煌的佛龕。
游書朗微微頷首,動作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按計劃。”
然后,爭吵便從一句看似平常的商務對話開始了。
又想起兩人爭執時:
游書朗看著樊霄通紅的眼眶,看著他眼中翻涌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痛苦和憤怒,有那么萬分之一秒,幾乎想伸手碰碰他的臉。
但不行。
暗處的眼睛正盯著。詩力華傳來的加密情報顯示,對方已經上鉤八成,開始調動更大規模的資金。這是收網前最后、也最關鍵的一步。必須讓他們百分之百相信,樊游同盟已經徹底破裂。
這一幕幕,放電影般在眼前閃過……
勝利的實感很淡,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
但更清晰的是深徹骨髓的疲憊,以及一種……勝利之后反而愈發凸顯的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