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國嚴勝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棵熟悉的,結滿累累碩果的柿子樹。
風吹過,金紅的柿子在風中輕輕晃動。
“家主大人。”
嚴勝怔怔垂下眸,看著跪伏在腳下的仆人。
“宴會即將開始,諸位大人們已在正廳等候。”
是了。
嚴勝抬起頭。
這里是繼國本家城,他是權傾一方的戰國大名,而今日,是慶祝他率軍吞并隔壁領主的慶功宴。
“緣一呢?”他下意識開口問。
仆人叩首。
“緣一大人,已收拾妥當,等候您多時了。”
嚴勝站起身,回到屋內。
侍女無聲上前為他更衣,他站在偌大的銅鏡面前。
模糊的鏡中,男人身著紫色家紋的直垂,長發高束,面容凜麗如刀鋒淬雪。
他是繼國家如今的家主,繼國嚴勝。
在母親因病離世后,緣一出走去了寺廟,而父親也在一年之后突然暴斃。
他在忠臣輔佐下登上家主之位,便立刻從寺廟中,將緣一尋回家中。
十年經營,收服四鄰,他如今已是幕府旗下最強的大名之一,戰功赫赫的繼國家主。
而他的雙生胞弟,繼國緣一
被他養在身邊,寸步不離。
侍女正要為他披上羽織時,紙門被人倏然打開,身后傳來侍從驚慌的阻攔和請罪聲。
“........緣一殿下,家主大人尚在更衣......”
嚴勝沒有回頭,抬手揮了揮,侍從們當即叩首,輕手輕腳的離去。
一只手自身后輕輕攏來,輕柔的將華貴的羽織披上嚴勝的肩頭。
灼熱的呼吸拂過嚴勝后頸的肌膚,溫度高的有些不尋常,帶著一種鮮活到近乎霸道的氣息。
嚴勝微微側首,自模糊的銅鏡中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鏡中映出身形高大的青年,與他比肩,帶著灼陽紅色的劉海拂過他的耳畔,帶來一陣癢意。
俊美無儔的面容貼近他的耳畔,斑紋灼灼,日輪耳飾垂在他頰邊,隨著他靠近的動作輕輕晃動。
“兄長大人。”
嚴勝漫不經心的撫平袖口:“為何不等在屋內。”
“因為兄長大人一直不來。”
緣一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卻帶著一絲等待過久的委屈。
“緣一等了好久。”
嚴勝聞言,緩緩轉過身,瞥見他花札上纏繞的發絲,順手擼下。
緣一立刻像被順毛的大型獸類,主動地將耳朵貼向兄長的掌心,姿態里是全然的信任與親昵,毫無成年男子應有的距離感。
同幼年時一般直白依戀。
“急什么。”
嚴勝淡淡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弟弟耳畔的花札。
“走吧,去參加宴會。”
微風吹過庭院,柿子在樹枝上晃蕩。
而在同一時刻,繼國家邊緣的竹林里,一個小女孩,正迷惘的在繼國家亂竄。
太大了,她之前做的任務從來沒有這么大的景象過。
繼國家的宅邸大得超乎想象,庭院套著庭院,回廊連著回廊,簡直是一座沒有盡頭的迷宮。
她按照術式指引尋找夢境核心,卻屢屢被華麗的景致或突兀出現的仆人打斷方向。
就在她幾乎要迷失在這片奢華的牢籠時,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主院大廳門扉洞開,里面燈火通明如同白晝,笙歌宴飲之聲隱隱傳來,衣著華麗的賓客身影在其中跪坐。
小女孩一怔,隨即躲到角落,觀察著這一幕,在看見主位之人時愣住。
身著華貴紫衣之人高坐主位,面容凜冽如月,氣度森嚴。
廳內諸位家臣、附屬領主和京都來的公卿,皆在他目光掃過時下意識地垂首。
而在這位家主的下手偏左位置,坐著一位同樣高大男人,那張臉,分明與家主幾乎一模一樣。
他顯然不太適應這樣正式的場合,脊背挺直,赤眸低垂,面無表情。
底下眾人交換著隱秘的眼神。
誰都知道繼國家這位神秘的緣一殿下,被家主保護得極好,鮮少露面,傳聞中更是……不通世務。
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宴會過半,家臣們杯盞交推,一個個同嚴勝敬酒。
嚴勝提起酒杯,輕抿一口,正欲放下,卻見嘴邊驀的抵上柔軟物什。
他偏過頭,就見緣一將金貴的柿子剝開外皮,遞到他唇邊,慢吞吞道。
“兄長大人,這個柿子很甜。”
宴席在瞬間寂靜。
幾位年長的公卿皺起眉,家臣們各個交換眼神,以袖覆面,低低的嗤笑聲自底下傳來。
在眾目睽睽之下,何等失儀,簡直如同稚兒討好母親。
然而,嗤笑聲在瞬間凝滯。
主位之上,繼國嚴勝微微側首,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人。
“諸位,”
嚴勝淡淡道:“是對我繼國家,對我嚴勝的胞弟,有何不滿么?”
方才笑出來的武士家臣們頓時冷汗涔背,伏身不敢抬頭。
滿堂寂然,落針可聞。
嚴勝這才緩緩轉回視線,看向身旁之人,眼底浮現無奈的縱容。
“怎么了?”
“兄長大人,請吃。”
緣一又將柿子往前遞了遞,完全無視了身后那一片戰戰兢兢的寂靜,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他和兄長兩人。
“這個柿子真的很甜,我想讓兄長也嘗嘗。”
他的姿態那般理所應當,仿佛是天經地義、無需任何禮儀框架約束的事。
那張煌煌容顏在燈火下熠熠生輝,眼里的光比滿堂華燈還要亮。
嚴勝看著他,片刻后,微微傾身,就著緣一的手,輕輕咬下柿子。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
“嗯。”他低聲應道,“很甜。”
小女孩望著這一幕,分明是溫馨至極的一幕,卻莫名脊背涌上一股寒意,毛骨悚然之感竄遍全身。
她猛地轉身,不顧一切的朝著主院相反的方向狂奔。
得找到夢境之核才行,沒有時間了。
她一路在繼國家最邊緣的位置摸索,終于摸到了一層隔閡,旋即手中針狠狠劃破,鉆了進去。
入目所及,一片黑暗,唯有昏黃的光自天上落下。
小女孩咽了咽口水,攥住針,在黑暗中摸索,直到一段石階突兀的出現在面前。
她一愣,順著石階緩緩抬頭,剎那間瞳孔猛縮。
此處分明是絕對的黑暗夜幕之下,可高懸天際的,卻不是月亮。
而是一輪無聲燃燒的太陽。
太陽出則天亮,夜幕落則月出,本是常理。
可處世界卻如此倒反天罡,顛倒至此,太陽散發著灼目到令人刺痛的熾烈金光,卻照不亮這方世界。
而她身旁的石階一路向上,直直通往那輪足以焚燒一切的煌煌烈日。
石階盡頭,一個渺小的身影在一步步向上攀爬,每踏向虛空一步,石階便倏然浮現一層。
腳印落下之處,留下斑斑血跡。
那人一路朝著太陽而去,不肯停歇。
絲竹聲響。
嚴勝咽下柿子,看著面前這張與緣一別無二致的臉,再次開口。
“把你的刀給我。”
對方怔了怔:“兄長大人,緣一沒有刀,有您保護緣一,便足夠了。”
嚴勝的目光凝住了,他忽然垂眸,極輕一笑。
嚴勝覺得有些乏味,繼而是厭憎。
敢將他拖入此境,如此揣度他的心念,乃至敢幻化出緣一的模樣,如此侮辱緣一。
他的緣一,七歲執刀,生來便是要站在武道盡頭的神之子。
此刻,竟敢將那個他窮盡一生追逐的太陽,幻化作一個折去羽翼,拔掉利齒,只會依偎在他懷中撒嬌賣乖的籠中雀。
簡直,膽大妄為,找死。
嚴勝無意與這幻影糾纏,手向虛空一探,隨著意識凝聚,驟然浮現一把遍布無數赤金鬼眸的刀刃。
他毫不猶豫,舉刀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