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眼神驟然銳利。
他聽懂了鐘書記的弦外之音。
這是最后的敲打，也是最深的期許。
既要他放手去做，用雷霆手段掃清障礙，又要他精準把握分寸，絕不能讓林城的震動，波及到鐘書記的晉升大局。
這是一場戴著鐐銬的舞蹈。
難度極高，卻也最能體現一個操盤者的水平。
“書記，您放心。”
祁同偉的目光無比堅定。
“這把刀，會斬斷該斬斷的一切。”
“也必將守護好您為漢東打下的這片江山。”
“穩住林城，就是穩住漢東。”
鐘正國拿起桌上的手機電話，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撥了出去。
“組織部的同志，明天上午到我這里來一趟。”
他掛斷電話，目光再次投向祁同偉，銳利中飽含著期許。
“刀給你了，劍也給你了，林城這塊硬骨頭，你要是再啃不下來……”
鐘正國語氣一頓，整個書房的溫度仿佛都降了三分。
“就自已主動辭職算了！”
森然的話語，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祁同偉卻笑了，笑得無比自信。
他猛地站直身體，身姿筆挺如槍。
“請書記放心！”
“保證完成任務！”
祁同偉筆挺的身姿沒有放松，但眼神中的鋒芒卻已悄然內斂。
他知道，這場決定林城未來格局的密談，結束了。
而他，是唯一的勝利者。
鐘正國凝視著他，那張素來威嚴的面龐上，線條竟柔和了許多，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難察覺的笑意。
那是一種長輩看待最得意晚輩的欣賞。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咚、咚。”
叩門的節奏很輕，帶著幾分試探。
“爸，飯菜快涼了，你們談完了嗎？”
一道年輕的女聲從門外傳來，打破了房間里殘存的寧靜。
門被推開一條縫，鐘小艾探了探頭，明亮的眼睛里帶著一絲好奇。
當她看到書房里依舊站得筆直的祁同偉，和氣場尚未完全收斂的父親時，動作微微一頓，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看到女兒，鐘正國身上那股省委大佬的氣勢仿佛冰雪消融，化為一個尋常父親的溫和與慈愛。
“不打擾，剛說完。”他笑著招了招手，“就等你這個小饞貓來叫我們開飯呢。”
鐘正國哈哈一笑，率先走出了書房。
夜風微涼，吹散了書房內殘存的煙草味，卻吹不散祁同偉腦海中緊繃的弦。
祁同偉拒絕了燕秘書開車相送的好意，只是在臨別前，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燕秘，鐘書記今晚興致很高，估計等下還有工作要交代。”
燕文權腳步一頓，眼底瞬間迸發出一陣光彩。
他當然明白，祁同偉口中的“工作”，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
這位新晉的常務副市長，還沒正式上任，就送了自已一份天大的人情。
燕文權沒有多言，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目送著祁同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鉆進自已的車里，祁同偉并沒有立刻發動，而是摘下眼鏡，疲憊地揉著眉心。
與鐘正國這樣的封疆大吏對話，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都藏著機鋒，耗費的心神遠超一場真刀真槍的搏殺。
車子駛出省委大院很遠，融入城市的車流，祁同偉才拿起了那個加密的手機。
第一個號碼，撥給了呂州市市長，老領導林增益。
電話接通，祁同偉沒有客套，聲線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輕松。
“林書記，我已經回到漢東了，聽說您調到林城了。”
“看來，您又要準備給我接風洗塵了。”
電話那頭的林增益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聲音里透著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同偉同志，消息夠靈通的嘛！我可還沒接到正式文件。”
“剛從鐘書記家里出來。”祁同偉簡單一句，卻解釋了一切。
林增益那邊沉默了兩秒，笑聲收斂，語氣變得鄭重。
“同偉，謝謝。那我就在林城，掃榻以待了。”
“不過同偉，這次來林城，可不是享福的，是場硬仗啊。”
“書記掌舵，我當先鋒，再硬的仗，我們也能打贏。”
又聊了幾句未來的工作設想，兩人幾乎是一拍即合。
掛斷電話前，林增益忽然低聲再次說了一句。
“同偉，這次，謝謝了。”
祁同偉嘴角微揚。
成了。
他和林城一把手的戰線，在他們都還未正式履新之前，已經徹底拉到了一處。
第二個電話，祁同偉撥給了呂州市市委書記田國富。
“田叔，我是同偉，剛回京州。”
“您上次在常委會上為我說話，這份情，同偉一直記在心里。”
田國富的聲音帶著長輩的溫和：“你這小子，跟我還客氣什么。再說，那也是你自已爭氣，能力擺在那，我那一票不過是錦上添花。”
“田叔您是雪中送炭。”
祁同偉話鋒一轉，語氣誠懇。
“其實這么晚打擾您，除了感謝，還有個不情之請，想跟您借一員愛將。”
“哦？”田國富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金山縣的吳南平同志，我想請他來林城幫我，出任市公安局局長。”
電話那頭，田國富的呼吸聲微微一滯。
公安局局長！
而且按照慣例，是要兼任副市長的！
吳南平現在只是一個縣委書記，正處級。這一步，直接跨過了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門檻，一步登天！
田國富瞬間就想通了所有的關竅。
這哪里是祁同偉來求自已辦事？
這分明是在投桃報李，是在感謝自已當初在常委會上的一票之恩！
這個祁同偉，做事太講究了！
“南平同志可不是我的兵，他是咱們漢東的得力干將嘛！”田國富哈哈大笑，心情暢快至極，“你要用人，我當然支持！我毫無保留地支持！”
“那就謝謝田叔了。”祁同偉的聲音適時響起，“事急從權，您能不能幫忙通知一下吳書記，讓他明天上午九點，直接去鐘書記辦公室，聯系周秘書報到。”
這一下，田國富簡直心花怒放！
祁同偉不僅把提拔吳南平的功勞送給了自已，甚至連這個通知部下、收獲感恩的機會，都完美地讓了出來。
這個電話一打，無論自已在這件事里到底出了多少力，吳南平都得死心塌地記著自已的好。
這個人情，送得實在太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