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縣公安局，臨時羈押室外的走廊里，空氣凝重得令人窒息。
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毫無血色。
劉立雙手負在身后，指節因緊握而泛白。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目光灼熱，似要將其洞穿。
他身后，一排身穿制服的省聯合調查組人員嚴陣以待，肅然而立。
為首的陳巖石，這位檢察院的老將，此刻臉色深沉，一言不發，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已讓周圍的空氣冷了幾分。
他身側的侯亮平，目光銳利，正一寸寸地掃過墻壁、地磚，最后落在門口那道身影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挑釁。
“宋剛！”劉立的聲音終于打破死寂，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每個字都透著寒意。 “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把門打開，把人交出來！”
宋剛如同生根在地，紋絲不動。
他身上那套略顯陳舊的警服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背上，但他的腰桿，卻挺得筆直。
“劉書記，抱歉。”宋剛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清晰地回蕩在走廊里。
“王強是重大刑事案件的嫌疑人，審訊正處在關鍵節點，根據規定，任何人都不能打擾。” “這是規程。”
“規程？”劉立怒極反笑，笑聲干澀而刺耳，“在這里，我就是規程！省委的決定，就是最大的規程！”
他猛地一指身旁的陳巖石。
“陳檢察長親自帶隊，省聯合調查組在這里，你們呂州一個市局委員裹挾縣公安局，是想公然對抗省委嗎？！”
侯亮平上前一步，逼人的氣勢直撲宋剛面門。他的聲音干凈利落，卻字字如刀。
“宋支隊長，看清我們的身份，我們是省聯合調查組，依法有權提審任何相關人員。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妨礙公務。這個性質有多嚴重，你應該比我清楚。”
宋剛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面前的省廳高官和政法新星都不存在。
“我接到的命令，來自市局來自祁檢。”
他語氣平淡地陳述一個事實。“對嫌疑人王強，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審訊。”
“你們要提人，可以。”宋剛頓了頓，終于抬眼，目光卻精準地越過了劉立和侯亮平，看向了更遠處的虛空。
“請直接聯系我們林增益市長，拿到他的批示。或者，讓祁檢親自給我下命令。”
話音落下，整個走廊的氣氛驟然冷凝。
他把皮球干脆利落地踢給了市長林增益，又把頂頭上司祁同偉抬出來當了無可撼動的擋箭牌。
唯獨，將他面前這位頂著市委副書記頭銜的劉立，當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這是蔑視。是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飾的蔑視！
劉立的臉瞬間漲紅，胸膛劇烈起伏。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宋剛卻忽然轉過身，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職業化的微笑。
他看向的，是侯亮平身后那幾位略顯局促的調查組普通工作人員。
“幾位同志從省城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他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像是招待客人的主人。
“要不先去會議室喝杯茶？我們局里剛到了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錯。”
他側了側身，讓開一條通往另一邊的路。
“除了王強審訊不能中斷，我們還控制了其他幾名相關人員，各位可以先審他們，或者先看看卷宗材料，我們全力配合。”
這一手，直接將陳巖石和劉立兩位大佬晾在了原地。
去喝茶？那他們這些領導算什么？不喝茶？就這么在走廊里干站著？場面尷尬到了極點，那是一種無聲的羞辱，比任何激烈的言語都更讓人難堪。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劉立再也按捺不住，臉上的肌肉因憤怒而扭曲，指著宋剛的鼻子就要發作。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跳節點上的腳步聲。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市委書記田國富，與市檢察院檢察長祁同偉，正并肩走來。
祁同偉依然是那身筆挺的檢察院制服，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茍，眼神平靜無波，仿佛眼前這場風暴的中心與他無關。
而他身旁的田國富，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雙手負在身后，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怒。但他的出現，本身就代表了呂州市的最高意志。
“田書記！”劉立看到田國富，那股滔天怒焰仿佛被無形的大手瞬間按滅半截。
但他仍不甘心，搶先一步，帶著哭腔告狀。“您看！您快看看！金山縣局這是要做什么？連省聯合調查組的命令都敢公然違抗！這簡直是目無黨紀國法！”
田國富的目光如深潭般，緩緩掃過劉立漲紅的臉，掃過陳巖石凝重的表情，掃過侯亮平銳利的雙眼，最后，落在了那尊雕塑般的宋剛身上。
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用一種極為平和的語氣問道。“宋剛同志，怎么回事啊？”
“報告田書記！”宋剛猛然立正，聲音洪亮，“我們正在審訊一樁特大持槍殺人案的主犯，審訊已進入攻堅階段，絕不能中斷！”
田國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這才轉向省里來的陳巖石，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客氣的笑容。
“陳檢察長，實在不好意思，讓您和省里的同志看笑話了。”
他姿態放得很低，像是在為下屬的“粗魯”道歉。
“呂州基層同志的工作作風，是有些粗糙，但也是為了案子嘛，請您多擔待。”
伸手不打笑臉人。陳巖石的臉色稍緩，也只能順著臺階下：“田書記言重了，我們也是為了盡快查清問題，互相理解。”
眼看氣氛就要在田國富的和稀泥中走向模糊，劉立心中焦急萬分。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祁同偉，終于動了。
他上前一步，恰好站在了田國富的側后方，一個既顯尊重又足以彰顯存在感的位置。
他的聲音響起，清朗而沉穩，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田書記，陳檢察長……此事，事關重大，遠非表面這般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