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桃今天回到家，大家都還沒有睡，林建民擰著眉頭無精打采地看著電視，林建生在擺弄他的吉他，時不時地彈上一段，他在改自創(chuàng)的《真的愛你》的吉他曲，其實也不算自創(chuàng)的，他通過收聽錄音機(jī)里的歌，根據(jù)旋律來反算和旋，肯定不會百分百一樣，尤其是指彈的部分。
這么吵的情況下，周老太也津津有味地看著《封神榜》。聽到她回來的動靜，大家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周老太說道：“回來了。”
秋桃嗯了一聲，換了鞋子，走到爐子邊坐下，外面冷，一進(jìn)屋就感受到了澎湃的暖意。
這時候秋桃總算覺察到不同了，她媽以前雖然也不至于吝嗇，但像這種可著用煤的時候還是從來沒有過的，爐子燒得旺旺的，一進(jìn)門就感覺溫暖如春。
大概收拾了一下，秋桃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這木質(zhì)沙發(fā)被老太太貼心地弄了海綿墊，冬天坐著不至于冰屁股。
做了很久心理建設(shè)，秋桃才說起胡志光邀請她去他家里吃飯的事情。
“不行。”周老太很干脆，直接否定了。
秋桃不解地看著她。
“秋桃，我還是那句話，你這個年紀(jì)，其實談朋友都算太早了，但是你既然已經(jīng)處上了，我也不做惡人棒打鴛鴦，但是要結(jié)婚，起碼等你到法定結(jié)婚年齡。”
秋桃稍微松懈一些，“可是胡志光說只是簡單地吃個飯，也不是正式見面。”
周老太語氣很嚴(yán)肅，“姑娘家要矜持，沒有結(jié)婚打算的時候，不要輕易去男方家。你下次也不要將小胡帶回家，真正談婚論嫁的時候再說。”
秋桃咬著唇，她心里知道周老太說的是對的，可是她話里的譴責(zé)讓她有些接受不了，忍不住反駁：“可是我跟胡志光已經(jīng)打算要結(jié)婚了！是你不同意！”
“你都還沒有到法定結(jié)婚年齡，怎么結(jié)婚？”周老太問。
秋桃說道：“我們可以先擺酒席。等到登記年齡了，再登記結(jié)婚，你們以前結(jié)婚不都是這樣的嗎？”
對秋桃的無知和愚蠢，周老太也有了些火氣，“我身邊從來沒有聽說過誰家閨女這樣結(jié)婚的。不嫌丟人嗎？”
這句丟人徹底點燃了秋桃的怒火，她想起胡志光說的那句她媽不同意她結(jié)婚是因為想讓她給家里貢獻(xiàn)幾年工資，以前大姐就是這樣的，結(jié)婚之前大部分工資都給了她媽，出嫁的時候，連彩禮都沒能帶走，更別提陪嫁了。
“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工資，才不讓我早早結(jié)婚嗎？”秋桃也不管不顧地嚷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今年結(jié)婚和二十歲結(jié)婚，唯一的區(qū)別就是我現(xiàn)在結(jié)婚就不能再給你上交工資了。”
林建民和林建生都驚呆了，不知道這母女倆怎么又一言不合地吵起來了。
說完那句丟人，其實周老太心里也很后悔，她還是沒控制住情緒，本來眼睜睜地看著秋桃再次朝火坑跑，心里就已經(jīng)夠憋得慌了，秋桃還不太聽話，讓她更煩躁。
周老太深吸了幾口氣，將情緒壓了下去，她是經(jīng)歷過一輩子的人，可是秋桃，這輩子的她依舊是第一次走這條路。
“從下個月開始，你的工資你自已留著，交生活費(fèi)就可以了，你兩個哥哥交五十塊每個月，你是姑娘吃得少，交三十塊就行，剩下的錢你不用再交給我。”周老太怕她認(rèn)為自已是賭氣，語氣盡量很平靜。
秋桃盯著她，即使周老太語氣平和，她也沒真的認(rèn)為這是周老太的真心話。
“該交的錢，我一毛錢都不會少。”
“我不同意你去小胡家里吃飯，我還是那句話，在你到法定結(jié)婚年紀(jì)之前，不要考慮結(jié)婚。”
林建生皺眉，“秋桃，你這么著急結(jié)婚做什么？那小胡給你灌迷魂湯了？我和老三都還沒有結(jié)婚呢，你最小，著急什么？”
秋桃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起身回自已房間去了。
她覺得跟林建生他們沒什么好說的，他們是兒子，從小就享受不一樣的待遇，這個家里，只有大姐知道她的處境。
第二天晚上，秋桃排練完成從廠里出來，林建生突然從門衛(wèi)室走了出來。
當(dāng)時胡志光就走在秋桃身側(cè)，看到林建生的時候，臉色僵硬了片刻。
“秋桃。”林建生指了指路邊的小綠車，“回家。”
胡志光勉強(qiáng)笑了笑，“四哥，這大冬天的，又是大晚上了，你過來接秋桃多麻煩，我也要排練，排練完順便就把她送回去了。”
秋桃不知道該說什么，大冬天的，林建生過來接她，她還要不高興的話，就真的太不知好歹了。可也說不上高興，肯定是她媽逼著四哥來的。
“也沒有，我晚上也排練著呢，順道過來把秋桃?guī)Щ丶伊恕Ｒ院笪疫^來接她就行。”林建生說道。
張?zhí)m蘭等人出來了，她一眼就認(rèn)出了林建生，對秋桃笑道：“秋桃，你哥哥對你可真好啊，這大晚上的這么冷，也過來接你了。”
林建生朝她們點了點頭，又對秋桃說，“走吧。”
秋桃看了胡志光一眼。
胡志光勉強(qiáng)笑道：“既然四哥來接你了，那你就坐四哥車回去吧。”
秋桃朝他抱歉一笑，坐上了林建生的車。
寒風(fēng)呼呼地朝脖子里灌，風(fēng)被林建生擋去了大半，秋桃坐在后面，沒那么冷，她望著四哥的背影，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接下來，林建生和林建民每天晚上都輪流來接她，胡志光再也沒有機(jī)會送她回家了。
這天，秋桃忍不住問林建生，“是不是媽叫你們來接我的？”
林建生大方地承認(rèn)了，“是啊。”
秋桃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還是問道：“你跟三哥什么時候這樣聽媽的話了？這大晚上的又冷，為什么要來接我？”
林建生開玩笑說道：“當(dāng)然是我們關(guān)心你啊，擔(dān)心你小小年紀(jì)，被人騙了去。”
秋桃不信，他們兄妹感情真要這樣好，前十八年怎么沒這么好？她一個勁兒追問，才從林建生口中得知，周老太答應(yīng)他們倆，只要他們輪流接送秋桃，就不用洗碗了。
男人最討厭洗碗，寧愿去接秋桃，也不愿意收拾一大家子的碗，油膩膩的麻煩死了。
休息日這天，秋桃沒有去胡志光家里吃飯，她去了大姐春桃家。
她出門的時候，周老太臉色很難看，但并再出言阻止，她不想造成更大的沖突，有時候閨女大了，有自已的主見，父母越是阻攔，她越是要反著來。所以即使周老太心里著急，也不敢逼秋桃太緊。
秋桃猶豫了一下，還是跟周老太說道：“我去大姐家。”
周老太哦一聲，趁機(jī)說道：“正好，我也好久沒去了，那一塊去吧。”
秋桃知道周老太還是不放心，怕她瞞著家里去胡志光家吃飯，但是她確實已經(jīng)拒絕胡志光了。
既然她媽想跟著去，那就一塊去吧。
秋桃答應(yīng)，“好啊，那一塊去吧。”
周老太看她一眼，又改口了，“我突然想起來，隔壁你宋媽家今天有人來看房子，讓我過去幫忙。”
宋老太家今天確實有人來看房子，前不久周老太還勸她不要賣，她還是沒能架住孩子們的勸說，準(zhǔn)備賣掉房子，支持兒子去買樓房。
秋桃出門的時候，也沒有刻意打扮，周老太心放了大半。
吃了飯，周老太就來到了隔壁宋老太家。
宋老太家的房子沒有她家大，但也是獨門獨戶，周老太記得拆遷的時候，宋老太家這個祖宅也賠了兩套房子還有現(xiàn)金十來萬，前后不過四五年，現(xiàn)在宋老太他們準(zhǔn)備以八千塊賣掉。
因為房子確實太老舊了，這個時候，房地產(chǎn)也沒有興起，普通老百姓沒有太大的遠(yuǎn)見，只想著這一片老城區(qū)破舊，設(shè)施落后，住著也不方便，想去買時興的樓房，不少人家就賣掉了老房子。
宋老太的兒子兒媳都在家，看到周老太過來，客氣地讓了座。
大兒媳珍珍滿臉喜氣，賣了老宅，再湊一湊錢，能去買個二居室樓房住。
宋老太臉上看不到喜悅，這老宅她住了大半輩子，不舍得賣掉，可兩個兒子都想去住樓房，她也沒有辦法。
周老太見狀也不多說了，她提前就勸過宋老太不要賣老宅，她還是沒聽進(jìn)去，這個時候看房客都要上門了，她再勸，就是惹人嫌了。
不過周老太沒想到宋家房子要賣這么多，她曾經(jīng)還生起買宋家房子的念頭，現(xiàn)在看來她也買不起，加上昨天老大還回來的四千塊，還有補(bǔ)的兩千，她一共也只有七千多。
看房客如約來了，看著穿著打扮很體面，一看就是有錢人家，來宋家看了一圈，連價都沒還，一口氣八千塊就成交了。
宋家兩個兒子也沒想到買賣會這樣順利，他們都做好了被人講價的準(zhǔn)備，對方這樣爽快，讓他們有種賣便宜了的感覺。
可是買賣都談妥了，坐地漲價有點不要臉，誰也沒好意思提出加價，買賣就這么成了，只等著去房管局辦理手續(xù)，一手交錢，一手交房。
兒子們跟著買房人去辦手續(xù)，宋老太惆悵地坐在老宅客廳里，周老太陪著她坐著。
宋老太抹起眼淚，“在這里住了大半輩子，樓房再舒坦，也沒有老房子舒坦。”
房子都賣了，周老太只能勸她，“現(xiàn)在我們都老了，全看后輩們的想法，他們不愿意在老城區(qū)住，也沒有辦法。”
宋老太嘆口氣，“可不是嗎？他們樂意住樓房，可要我說，樓房那么窄，哪有老宅寬敞呢。”
她看向周老太，問道：“你們家老大老二不也勸你賣了老宅嗎？你賣不賣？”
周老太搖頭，“死也不賣。”
宋老太看著她，同樣是寡居多年，周老太對兒子們比她硬氣，她不敢得罪兒子兒媳，所以才保不住這個房子。
要是周老太知道她這會兒的想法，該啞然失笑了，她上輩子同樣不硬氣，沒保住房子。
從宋老太家出來，周老太在周圍溜達(dá)起來，她原先以為四五千能買個大院子了，沒想到宋家的房子都要賣八千了，看來她只能看一些小房子，最要緊的是產(chǎn)權(quán)獨立，避免糾紛。
不過這也不是這么好找的，周老太轉(zhuǎn)了一圈，沒看到誰家要賣房子。
另一邊，秋桃來到了春桃家。
春桃的婆家隔得并不遠(yuǎn)，但春桃基本逢年過節(jié)才會匆匆回去一次。
春桃的丈夫叫李軍，家里人口多，房子小，一家六口人，全擠在兩間小平房里，春桃結(jié)婚的時候，連個獨立的婚房都沒有，床邊掛個小簾子，拉起來就是夫妻倆的空間了。
春桃嫁進(jìn)李家好久，才稍微適應(yīng)這樣的生活。
春桃今天也休息，在拆拆洗洗，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平時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學(xué)的上學(xué)，家務(wù)全堆著，等著休息日統(tǒng)一處理，這樣下來，休息日比上班還累呢。
“大姐！”秋桃買了一兜子蘋果，走到門口就朝里面喊。
春桃家的房子還是老平房，進(jìn)深很深，前后兩間。前面一間是廚房飯廳和臥室，后面一間是臥室和雜物間，整個房子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秋桃匆匆從后面的房間走到前面來，“秋桃，快進(jìn)來，我正收拾著呢，你坐一下。”
秋桃也是勤快的人，哪里坐得住，幫著春桃收拾。
李軍家有三兄妹，李軍是最大的，還有個讀高中的小叔子，讀初中的小姑子，春桃嫁進(jìn)來是大嫂。
秋桃每次來春桃這，心里都不是滋味，和自已家對比下來，這里簡直窄得可憐。
“姐夫還沒有分到房子嗎？”秋桃問。
春桃苦笑，“廠里等著分房子的人這么多，好多都是雙職工，輪得上他嗎？”
春桃結(jié)婚有三年多了，夫妻倆還沒有孩子。
“媽身體怎么樣？”春桃問。
“好著呢。”秋桃說道。
春桃收了一大堆臟衣服出來，都已經(jīng)發(fā)餿了，一大股味。秋桃皺起眉，“怎么這么多臟衣服？”
“一大家子呀。”
秋桃不滿，“他們平時自已換了，隨便搓幾下就洗了，怎么全堆著，等著你休息的時候洗？”
春桃無奈一笑，好多事情她沒辦法跟妹妹說。
秋桃大概也知道姐姐生活艱難，光看這房子，生活就舒服不到哪里去，她突然想到了胡志光，他們家人也不少，房子呢？有多大？起碼得有個單獨的房間吧？
“怎么今天過來了？”春桃看出妹妹好像有心事。
秋桃眼看春桃自已的生活都一團(tuán)亂麻了，哪里還好意思讓她操心，只是笑著說：“沒事，就是好久沒看到你，過來看看。”
一上午，姐妹倆都在收拾家務(wù)，春桃不想讓秋桃沾手，可秋桃哪里見得她忙自已坐著。這一忙，就到中午了，春桃留妹妹吃飯。
房子窄，只在一角設(shè)了個小灶臺，炒菜的時候，多個人都轉(zhuǎn)不開身。留了秋桃吃飯，春桃中午特意多炒了一盤雞蛋。
飯還沒有做好，春桃的婆婆回來了。
春桃婆婆并不是正式工，也沒有退休金，她比周老太的年紀(jì)還要大一些，因為沒有退休金，找了零工干，每天中午要回家吃飯，除此之外，春桃上高中初中的小叔子和小姑子也要回家吃。
秋桃有些后悔留下來了。
春桃婆婆對秋桃的態(tài)度不冷不熱的，估計上了一早上班不愿意說話，做好飯之后，等了一會兒，小姑子和小叔子也回來了。
春桃先擺上桌子，然后盛飯，將飯遞到每一個人手里，春桃婆婆和小姑子他們一個手指頭都沒伸，接過飯就開始吃，也不管春桃有沒有坐下來。
春桃婆婆看到那盤子金黃色的雞蛋，臉色就一沉，“炒這么多雞蛋啊。”
春桃嗯了一聲，“中午加個菜。”
春桃婆婆拿著筷子，眉頭皺著，“中午大軍和你爸也不回來吃，拿個盤子來勻一點給他們留上吧。”
春桃臉色一僵，“晚上再炒點就是了。”
她婆婆堅持，“那樣的話，一周的雞蛋就都吃完了。”
秋桃看出了春桃的難堪，打圓場說道：“大姐分一點吧，這么多，我們這幾個人也吃不完。”
吃不完嗎？春桃打雞蛋的時候，秋桃看著的，一共也就炒了五個雞蛋。
春桃婆婆不動筷子，春桃只能去拿了只小碗來，分了些雞蛋，她婆婆似乎還嫌分得太少，自已拿筷子撥了幾塊，原本就沒多少的雞蛋，一下子去了一半，剩下可憐的一半，被小姑子小叔子幾筷子就夾沒了。
春桃趕在空盤之前，給秋桃夾了一筷子。秋桃低頭看著碗里香噴噴的雞蛋，心里嘆了口氣，越發(fā)后悔留下來吃飯。
吃過飯，兩個學(xué)生睡午覺去了，春桃婆婆也躺上床休息了，春桃一個人輕手輕腳地刷碗。
秋桃待不下去了，跟春桃說，“我先回了，姐。”
春桃在圍裙上擦了擦濕潤的手，“再留一會兒吧，洗了碗，我陪你去走走。”
她話音剛落，床上的婆婆說道：“春桃啊，你一會兒把你爸他們的臟鞋子刷一下，在床底下堆著呢。”
秋桃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回頭瞪向床上的春桃婆婆，再也不想待在這了，“你忙吧姐，我還有事，先回了。”
秋桃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