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閔翔宇，終于開口：
“郡主可否借一步？我有一些話想單獨(dú)與郡主商議。”
孟瑤同意了。
花廳里，只剩下他們二人。
“郡主執(zhí)意退婚？”閔翔宇直視她。
“是。”
“郡主難道不擔(dān)心名聲受損？畢竟，京中已有不少對郡主的非議。”
“若我擔(dān)心這些，昨日又豈會當(dāng)眾揭穿孟柔？”孟瑤挑了下眉，唇角彎起一抹涼意。
畢竟同出孟府，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她看著閔翔宇：“我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我。難道我謹(jǐn)小慎微，規(guī)行矩步，旁人就不再議論我了嗎？”她笑道，“決定他人目光的，從來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
花廳里，再次沉寂了下來。
直到這一刻，閔翔宇才真正看清了孟瑤。
他記憶中，那個扎著雙丫髻，小心翼翼跟在閔晤身后，怯怯不語的小姑娘。
如今，竟是另一番豐彩。
他突然意識到，孟瑤的話也許是對的——
閔晤，的確配不上孟瑤。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可閔家呢？允臺若與你退婚，便很難在京城議親，若是為了他與閔家的顏面，我強(qiáng)行要求郡主履行婚約，想必你也無法拒絕。”
他笑著捋了下胡子，“大不了，我多派幾個護(hù)衛(wèi)護(hù)著他。”
若不是知道他前世的為人，定然會以為他在強(qiáng)迫孟瑤。
但孟瑤聽懂了，她瞇起眼：“閔大人并非強(qiáng)人所難之人，您是想與我做交易嗎？”
閔翔宇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沒有否認(rèn)。
這一刻，他也更欽佩孟瑤的聰明和敏銳：“郡主果然非同常人。”
“大人不妨直說。”
“我想要郡主一句承諾：今生今世，絕不與滬江閔氏為敵！”
閔家出自滬江閔氏。
孟瑤眉毛微抬，她有些驚訝。
站在她面前的，是即將拜入內(nèi)閣的大理寺卿。
而她，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空有郡主之名的閨閣女子。
閔大人——是不是太慎重了？
況且……
前世，雖然閔晤的退婚，讓她徹底失去依靠，受盡了磋磨。
但閔大人，卻在宋家被污蔑通敵賣國時站了出來。
讓宋岫白免于腰斬。
只為這一點(diǎn)，她重生歸來，也只是想著與閔晤退婚。
從始至終沒有要與閔家為敵的念頭。
這個承諾，于她而言并不難：
“好，我答應(yīng)大人。”
……
孟瑤終于拿到了庚帖。
跨出閔府的門檻，一身紅衣像一團(tuán)自由的火。
閔晤看著她的背影，眼中火焰漸漸熄滅。
他不解的看向父親。
而許氏也是眼淚汪汪，同樣不解：“你怎么就答應(yīng)了呢？”
閔翔宇沒有回應(yīng)，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
房中燃著香，云煙裊裊。
閔翔宇淡淡的飲了口茶，又給夫人許氏斟了一盞：“與常寧郡主的婚事，就此作罷，并非壞事。”
“可你先前，不是還讓允臺努力爭取，挽回瑤兒的心嗎？”
“他成功了嗎？”閔翔宇看著杯中清茶，反問。
許氏不甘：“若不是那孟柔詭計多端，從中作梗的話……”
“與孟柔無關(guān)。”閔翔宇打斷了她，“郡主并非允臺可以駕馭之人。”
“可是冬日宴上，她鬧得那么難堪，就不怕自己名聲盡毀嗎？”
“她不怕。”閔翔宇沉聲道，“因為她志不在后宅！郡主回京前，朝中關(guān)于她領(lǐng)兵殺入魏國的爭議沸然，陛下對此一直未有結(jié)論，直到她入宮覲見。之后，陛下不僅允了她自己挑選私兵，更是在今日大朝會后，駁回了所有彈劾她冒名出征的奏折……”
他看著許氏：“她這般手段，怎會處理不好后宅之事？她知道徐徐圖之不會有損她的名聲，但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賢良淑德，什么清雅無爭，她志不在此，之所以選擇快準(zhǔn)狠的揭穿孟柔，不過是她不想浪費(fèi)時間罷了。這樣的人，允臺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許氏心頭一酸，眼淚又涌了出來：“怪我，這些年……沒有替宋妹妹照看好她。”
閔翔宇未置可否。
良久后，他看著許氏眼角未干的淚痕，嘆了口氣：“我準(zhǔn)備把允臺送回老宅。”
“什么？！”許氏震驚。
老宅是滬江閔氏的族產(chǎn)，位于東南，離京城有千里之遙。
“我不同意！”許氏雙眼通紅，“允臺從小在你我身邊長大，從未去過那么遠(yuǎn)的地方，且老宅規(guī)矩眾多，他又怎能習(xí)慣？”
“你教不了他。”閔翔宇的語調(diào)波瀾不驚，他知道愛妻聽完會刺心，但還是如實相告，“你生性溫婉，心思良善不喜決斷，這對女子而言本是好事，可你乃是當(dāng)家主母，遇事優(yōu)柔寡斷不僅管不好府宅，也教不好孩子。“
“你怎能這么說我？”果然，許氏漲紅了臉。
“允臺的婚事就是最好證明。你一面不想辜負(fù)宋氏所托，一面又覺得孟瑤在邊關(guān)五年，名聲有損。一面想護(hù)著她，一面又覺得她不堪為允臺正妻。”他看著許氏，“允臺與孟家二小姐如此糾纏不清，你作為母親難道沒有絲毫覺察嗎？”
許氏沉默了。
見愛妻雙眼泛紅，閔翔宇嘆了口氣：“過去之事，我亦有責(zé)任，我一心在仕途掙扎，卻忽略了你們母子。只是，你我可以互相扶持，相互依托，可允臺呢？他如今已經(jīng)十七，若再不嚴(yán)格教養(yǎng)，若真的養(yǎng)成心慈手軟，不辨是非的性子，如何能堪大用？”
“眼下失去一門親事并不要緊，若是害了他的一生，才是毀之不及。”
“老宅雖然嚴(yán)苛，但最能磨人性子，送他回去過個兩三年，等到三年后及冠，興許會是另外一番景象。”
“三日后，有商船去往東海，我會安排允臺同行，返回老宅。”
這是他的決定。
許氏不再掙扎，只是聲音抑制不住的顫抖：“那他還能回來嗎？”
“若他還配做我閔翔宇之子，就一定能。”
他看著許氏難過的樣子，握住她的手：“此事是我的決定，與郡主無關(guān)，日后見到她，你千萬莫要心生怨懟。”
許氏氣的甩開他：“在你心中，我真成了那等不分是非之人？！我……我的確在允臺一事上有些私心，但瑤兒那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怎么會怨她？我……我只怨我自己！沒有護(hù)好她，我對不起宋妹妹……”
許氏掩面而泣。
閔翔宇將她攬進(jìn)懷中：“是我之過，過去應(yīng)酬太多，忽略了你……允臺走后，府中只剩你我二人，我會多多回來陪你。”
……
不過一日功夫，冬日宴上的事情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皇長子果然是傻的。
幾個貴女就能把他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行為舉止連三歲幼童都不如。
當(dāng)年那個讓人驚艷，為了楚國安寧，毅然赴魏做質(zhì)子的皇長子，落得如今下場，真令人唏噓。
剛受封賞的常寧郡主粗俗不堪。
不顧姐妹情誼，當(dāng)眾抓著親妹妹的短處不放。
這樣的女子，在楚國還是獨(dú)一份，真讓人震驚！
安定坊孟府，也成了全京最熱鬧的談資。
外界的議論，孟瑤并不在意，她正忙著篩選自己的百人衛(wèi)隊。
皇帝既然同意讓她自己挑選，那自然越快越好。
比起京中那些虛妄的流言，躲在暗處的冷箭，才是她真正要對付的。
既然有人要她死，那就別怪她先下手為強(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