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比孟瑤想的還要固執(zhí)。
她始終不愿意松口。
可鄧佑良,比她想象還要狠得多。
在離開鄧府之前,他便已安排好人手。
只要他們夫妻的馬車一出京城,那名盯梢的小廝,便會立刻帶人前往城東,去點燃呂府。
他從未將與旁人謀劃之事告知呂氏。
但他們畢竟是二十載夫妻。
有些話不用說出口,難免會在一些蛛絲馬跡中透露出細(xì)節(jié)。
而呂氏與娘家感情親厚,萬一她露出去半點……
他不敢賭!
一絲一毫的風(fēng)險,他都不肯留。
呂府在城東燃起熊熊大火。
烈焰沖天,很快便驚動了半條街。
消息傳進(jìn)冷宮時,呂氏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她跌坐在地,哭得聲嘶力竭,指節(jié)死死摳進(jìn)青磚縫隙里:“他怎么可以這樣對我!他明明說,不會牽連到呂府,他怎么可以……”
孟瑤站在她身前,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因為在他眼中,夫人已經(jīng)是無用的棄子了?!?br/>她頓了頓:“但是……我相信夫人并不無用。”
或許是絕望的沖擊太大,反倒逼出了理智。
又或者,是因為她太了解那個與她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
呂氏的哭聲漸漸止住。
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聲音沙啞,卻已不再顫抖:“皇長妃想讓我做什么?”
孟瑤道:“把你知道的所有細(xì)節(jié),全部寫下來,作為供狀?!?br/>“就這些?”
“對,就這些?!?br/>呂氏聞言,盯著孟瑤:“那我……能從皇長妃這里得到什么?”
孟瑤沒有直接回答她。
“能把夫人留在這里,本身就說明,我知道的,遠(yuǎn)比你多得多。”她語氣淡淡,“你以為,自己還有資格與我談條件嗎?”
呂氏的肩背,一寸寸塌了下去。
良久,她低聲問,幾乎是在乞求:
“皇長妃……能否留我呂氏一族的性命?他們什么都不知道?!?br/>孟瑤看著她,片刻后笑了笑:
“那就要看,夫人的供狀寫得有多詳盡了?!?br/>……
此刻的鄧佑良,也在后宮。
他被封住穴道,由路甲壓著困在皇帝寢宮外,一間空置的房舍中。
房子的窗戶閃開了一道縫。
他可以清晰地看見窗外的風(fēng)景和道路。
也能看見何人進(jìn)入皇帝的寢宮。
午時剛過。
他看見貴人鄧萱跟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身后,向著皇帝的寢宮而去——她要去下藥了。
到了這一刻,所有的僥幸,都碎了。
他和他身后所有人的謀劃都被發(fā)現(xiàn)!
而此刻,寢宮中已經(jīng)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
一旦他的女兒,把帶著毒的湯藥端給皇帝,一切都完了。
抄家、滅族,九族燼滅。
他拼了命地想要出聲。
想要阻止她。
額頭與頸側(cè)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沖破皮膚。
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破碎的氣音。
他在無聲地吶喊:
——不要進(jìn)去!
——回來!
可風(fēng)很大,吹散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鄧萱的身影,消失在宮門之后。
直到視線盡頭空無一人。
路甲這才慢悠悠地走過來,解開了他喉間的穴道,語氣帶著幾分閑散的殘忍:
“鄧大人,憋壞了吧?”
“親眼看著女兒去送死,這滋味如何?”
鄧佑良猛地喘出一口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本官聽不懂你在說什么!天子有疾,貴人鄧氏入寢宮侍疾,理所當(dāng)然!你將我拘在此處,意欲何為?!”
路甲笑了。
“抵死不認(rèn),自然也是條路。”他慢條斯理地道,“不過一炷香之后,鄧貴人會被人贓并獲。到那時,整個鄧氏的命,就都沒了。鄧氏又不是什么百年望族,九族一清,往后朝堂之上,怕是再也見不到鄧氏之人了?!?br/>鄧佑良目眥欲裂:“無憑無證,污蔑朝廷命官!是誰給你的膽子!你就不怕事發(fā)之后陛下降罪?!”
“事發(fā)?怎么會事發(fā)呢?”路甲笑了笑,“鄧大人不是已經(jīng)安排好了嗎?您帶著夫人假借赴吳大人之邀離開京城,詐死隱身,再讓吳大人背上謀害皇帝,殺人滅口的罪名?!?br/>鄧佑良整個人僵在原地。
路甲繼續(xù)道:“正是因為大人給自己留足了后路,我就是把您扣在這里幾年,也不會有人知道。甚至,你死在這里,也無人知曉?!?br/>他湊上前:“畢竟方才,已經(jīng)有一對與大人夫婦形貌相同的人,坐上了鄧家的馬車,出城赴約去了?!?br/>鄧佑良渾身發(fā)冷。
“你們……到底是誰?是人是鬼?!”
路甲笑得意味深長:
“我們把鄧大人查了個底朝天,大人卻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你們是怎么有膽量謀害陛下,謀害皇長子的?”
聽對方提到了皇長子,鄧佑良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是來自心底的寒意。
“……你、你們想怎么樣?”
“那就看鄧大人的手有多快?!甭芳渍f完,取出筆墨擺在他的面前。
接著,迎著鄧佑良不解的目光,解釋道:“在鄧貴人毒害陛下事發(fā)前,鄧大人能寫出多少供狀,將來就可以免除多少罪行。若您能在把全部罪責(zé)供述完,那……死罪可免?!?br/>他說完,解開了鄧佑良的穴道。
這個方法是孟瑤教給他的——要給對方生的希望,但不能給他思考的時間。
在這種緊迫時間下,只要對方心中,還存著一絲活下去的欲望,就一定會說出你想要的答案!
……
未正時分。
裴府內(nèi)院,藥香與焦糊味尚未散盡。
裴寅初赤著上臂坐在榻邊,府醫(yī)低頭為他重新包扎傷口。
那一片被他親手灼燒過的皮肉早已紅腫翻卷,紗布揭開時,血肉粘連,撕裂般的疼痛直沖腦海。
他卻連眉頭都未曾多動一下。
只是在府醫(yī)敷藥時,指節(jié)無聲收緊,青白交錯。
待府醫(yī)包扎妥當(dāng),屋內(nèi)重新安靜下來。
一直守在院中的那名侍衛(wèi)隨即入內(nèi)。
他說:“宮中傳來消息——陛下醒了。”
屋內(nèi)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裴寅初的目光,倏地沉了下去。
皇帝竟然醒了。
他緩緩抬眼,眉心壓出一道深痕。
“鄧佑良那邊,可有異常?”
那侍衛(wèi)模樣回道:“我的人親自看見,鄧佑良夫妻已經(jīng)出宮,徑直往城外去了?!?br/>裴寅初沉默了片刻。
指尖在案沿輕輕敲了一下。
“鄧萱失手了。”他低聲道,“皇帝一醒,拖延及冠禮的計劃便徹底泡湯。眼下……改用另一套方案。”
“看來,也只能如此了。”那侍衛(wèi)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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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第二套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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