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組從外地回來那天,青州下了場透雨。鄭明遠把報告送到高陽辦公室時,窗外雨聲正急,敲打著玻璃,噼里啪啦。
“文傳國際的三個項目,都不同程度存在夸大宣傳、運營不善的問題。”鄭明遠把一疊照片鋪在桌上,“深圳那個文創園區,三分之一的商鋪空置。杭州的博物館,客流量只有上報的一半。最過分的是成都那個——實際投資不到中標額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錢都被轉包商層層扒皮。”
照片拍得很細:空蕩的店鋪、斑駁的墻面、寥寥無幾的游客。有一張拍到了園區管理處的投訴記錄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商戶的抱怨。
高陽一張張看過去,臉色越來越沉。
“另外兩家呢?”
“本地那家實力弱,但做事踏實。省城那家專業,但創新不足,模式保守。”鄭明遠收起照片,“從專業角度看,省城那家最適合。但從轉型的角度看……他們可能帶不動紡織廠的老師傅。”
“為什么?”
“他們習慣了用現成的團隊,不喜歡帶‘新人’。”鄭明遠點了支煙,“考察時我試探過,對方項目經理明確說,如果中標,希望市里負責職工安置,他們只管運營。”
高陽搖頭:“這不行。記憶館不是普通商業項目,它必須扎根在青州,扎根在紡織廠的歷史里。外來團隊可以指導,但不能取代。”
“所以難點就在這里。”鄭明遠吐出口煙,“專業的看不上老師傅,愿意帶老師傅的實力又不夠。文傳國際倒是說得漂亮,可實際……”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白。
雨聲中,兩人沉默了片刻。
“招標還按計劃進行嗎?”鄭明遠問。
“進行。”高陽說,“但評審標準要調整。技術方案里,增加‘地方文化融合’和‘職工協同’的權重。運營能力不能光看數據,要看實際帶團隊的能力。”
“文傳國際那邊……省里的壓力可能會加大。”
“我知道。”高陽起身走到窗前,“剛才省里又來了個電話,說王振華老先生很關心青州的項目,愿意‘義務’當評審專家。”
王振華,那位拿文傳國際顧問費的退休副廳長。
“你答應了?”
“我說專家名單已經定了,都是簽了保密協議的,臨時更換不合適。”高陽轉過身,“對方說,可以‘列席’,不參與打分,只是‘提提建議’。”
鄭明遠冷笑:“列席?他在那兒一坐,其他專家心里沒數?”
“所以我拒絕了。”高陽說,“我說評審現場要全程錄像,非評審人員一律不得進入。”
“夠硬。”鄭明遠掐滅煙頭,“但高陽,你想過沒有?這次招標,可能不只是選個企業那么簡單。這是試金石——試青州的轉型到底是不是真改革,試你高陽到底是不是真敢碰硬。”
高陽明白。方文濤在試探,省里某些人也在觀望。如果這次退讓了,以后青州的任何項目,都可能有人伸手。
“開標時間不變。”他說,“評審專家明天進駐賓館,切斷對外聯系。紀委全程監督。”
“好。”鄭明遠起身,“我這就去安排。”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高陽,萬一……我是說萬一,文傳國際中標了呢?”
高陽看著窗外的大雨:“那就按合同嚴格監管。有一項達不到要求,立刻啟動退出機制。青州的錢,不能白花。”
鄭明遠點點頭,走了。
雨漸漸小了。高陽坐回桌前,翻開考察報告。文傳國際那部分,除了運營問題,還提到一個細節:他們在成都項目的團隊,核心成員三個月內換了三撥。說明內部管理混亂,留不住人。
這樣的企業,能做好記憶館嗎?
他拿起電話,打給孫廠長:“培訓情況怎么樣?”
“還在磨合。”孫廠長的聲音有些疲憊,“昨天又吵了一架。王師傅堅持要做一批老花樣絲巾,說那是‘正宗’。李師傅說老花樣賣不出去,白費功夫。”
“讓他們各做一批。”高陽說,“材料費市里出。做好后拿到夜市去賣,看哪個賣得好。用市場說話,比咱們勸一百句都管用。”
孫廠長愣了愣:“這辦法好!我這就去說!”
掛了電話,高陽看了看日程。下午要去開發區參加一個招商簽約儀式,晚上還要見省城來的投資考察團。時間排得滿滿當當。
正要起身,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進來的是市委辦的老楊,手里拿著一封信。
“高書記,門衛剛送來的,說是有人放在傳達室。”老楊把信放在桌上,“沒留名字。”
牛皮紙信封,很普通。高陽拆開,里面只有一張照片——是周明葬禮那天拍的,他站在家屬答禮的位置,周明的老伴握著他的手。照片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小心身邊人。”
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的。
高陽心里一緊:“送信的人長什么樣?”
“門衛說是個戴帽子的中年人,放下信就走了,沒說話。”老楊說,“要查監控嗎?”
“查。”高陽把照片收進抽屜,“悄悄的。”
老楊出去后,高陽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小心身邊人”——誰?李明?老楊?還是其他常委?
他想起了那封匿名郵件。同一個發送者?還是不同的人?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陽光破云而出,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著刺眼的光。
下午的簽約儀式很順利。一家做環保材料的企業決定在青州建廠,投資兩個億,能解決三百個就業崗位。高陽和對方老總握手時,閃光燈亮成一片。
儀式結束,投資考察團團長——一位省政協的老先生,拉著高陽到一邊。
“高書記,青州轉型的決心,我們都看到了。”老先生笑呵呵的,“不過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請說。”
“改革要講策略。”老先生壓低聲音,“有時候,步子太快,容易扯著。省里有些老同志,也是關心青州,怕你們走彎路。”
這是在委婉地勸他緩和。高陽點頭:“感謝老領導關心。我們會注意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