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高陽回家比平時早。林靜在廚房做飯，小遠在客廳看新聞。電視里正在播青州轉型的專題報道，畫面里有紡織廠的老師傅、新工廠的流水線、記憶館的工地。
“爸，電視上說您呢。”小遠說。
高陽坐下看了一會兒。報道還算客觀，既講了成績，也提了困難。最后記者總結：“轉型非一日之功，青州正在艱難轉身。”
“說得對。”高陽關了電視，“不是一日之功，也不是一人之功。”
吃飯時，小遠說起面試結果：“通過了，分到市委政研室。”
“政研室好。”林靜給他夾菜，“能學到東西。”
小遠看著父親：“爸，我去政研室……不會給您添麻煩吧？”
“你能添什么麻煩？”高陽笑了，“好好干，多調研，多思考。政研室最需要講真話的人。”
“我記住了。”
飯后，高陽在書房看書，林靜端了杯茶進來。放下茶杯，她沒走，在對面坐下。
“今天學校開會，教育局的領導來了。”林靜說，“會后閑聊，提到青州的轉型，說省里有些議論。”
“什么議論？”
“說您太理想主義，把轉型想簡單了。”林靜看著他，“還說……周書記走了，沒人給您兜底了，讓您小心些。”
高陽喝了口茶。茶是明前龍井，清香中帶點澀。
“你怎么說？”
“我說，高陽要是怕這些，當初就不會接這個擔子。”林靜語氣平靜，“但老高，說真的，我有點擔心。那些人……會不會對兒子使絆子？”
這話讓高陽心里一緊。他放下茶杯：“小遠是靠本事考上的，程序公開透明。他們敢使絆子，我就敢掀桌子。”
“我就怕你掀桌子。”林靜嘆了口氣，“這些年，你得罪的人夠多了。”
“不得罪人，就得罪良心。”高陽握住她的手，“林靜，我知道你擔心。但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小遠的路，也得他自己走。咱們能做的，就是教他做人要正，做事要實。”
林靜點點頭，眼睛有點紅：“我就是……怕你們爺倆太累。”
“累也值得。”高陽說，“你看紡織廠那些老師傅，六十多歲了還在學新東西，他們不累？但為什么堅持？因為心里還有盼頭。”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工地的塔吊亮著燈，像夜空中堅定的星。
手機震動，是孫廠長發來的消息：“高書記，第一批絲巾全部賣完了！王師傅和李師傅商量，要用賺的錢買材料，再設計一批新花樣！”
后面附了張照片：夜市攤前，兩個老師傅數著鈔票，笑得像孩子。
高陽把照片給林靜看。林靜看了，也笑了：“真不容易。”
是啊，真不容易。
但正是這些“不容易”，讓一切有了意義。
他回復孫廠長：“告訴老師傅們，市里會支持他們成立工作室，注冊商標。讓青州紡織的老手藝，真正活起來。”
發完信息，他走到窗前。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那光里，有紡織廠深夜不熄的燈，有新工廠機器運轉的嗡鳴，有普通人家的電視聲、炒菜聲、孩子的笑聲。
也有暗處的算計、威脅、較量。
但無論如何，光在亮著。
只要光還在，路就能走下去。
哪怕慢，哪怕難。
他關掉書房的燈，走進臥室。林靜已經睡了，呼吸均勻。他輕輕躺下，閉上眼睛。
記憶館基礎施工完成的那天，青州迎來了入夏后的第一場暴雨。雨水傾盆而下，打在新建的鋼結構屋頂上，發出擂鼓般的響聲。高陽站在臨時搭建的工棚里，看著工人們冒雨進行防水測試。孫廠長撐著傘跑過來，褲腿濕了大半。
“高書記，排水系統通過了！”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這么大的雨，館內一點沒漏。”
高陽點點頭，目光卻越過工地，看向街對面——那里新開了一家高檔美容院，三層小樓，裝修奢華。招牌上寫著“悅容國際”，正是王濤老婆的店。
“對面什么時候開的？”他問。
“上周。”孫廠長壓低聲音，“開業那天來了不少車，有省城的牌照。方文杰也來了，送了花籃。”
正說著，美容院的門開了。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走出來，四十出頭，風韻猶存。她撐開一把精致的陽傘，往工地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和高陽對上。
只一眼，她就轉身回了店里。
“那就是王濤的老婆，陳美娟。”孫廠長說，“聽說很會來事，跟不少領導的太太關系好。”
高陽沒說話。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鄭明遠發來的加密信息：“陳美娟的賬戶有異常資金流動，單筆不超過五萬，但頻率高。正在追查來源。”
五萬，正好是銀行大額交易監控的底線以下。
很專業。
高陽回復：“小心，別驚動。”
回到市委，李明已經在辦公室等著，臉色不太好看。
“高書記，省發改委剛發來通知，要我們對轉型資金使用情況進行‘中期績效評估’。”他把文件遞過來，“時間很緊，下周就要報材料。”
高陽快速瀏覽。通知措辭嚴謹，但要求異常詳細——不僅要財務數據，還要逐個項目說明進展情況、存在問題、下一步計劃。評估組由省發改委、審計廳、財政廳聯合組成，帶隊的是……
吳副主任。
又是他。
“評估時間定了嗎？”
“下周三開始，為期三天。”李明說，“說是‘隨機抽查’，但點名要看記憶館、青州鋼鐵改造、環保材料廠這三個項目。”
高陽放下文件，走到窗前。雨停了，太陽出來，地面蒸騰起熱氣。
“準備吧。”他說，“材料要實，問題不隱瞞，成績不夸大。”
“可是……”李明猶豫，“記憶館剛開工，青州鋼鐵改造進度也落后于計劃。這些報上去，會不會……”
“會不會影響評估結果？”高陽轉身，“李明，轉型不是做給上面看的。是好是壞，都得實事求是。有問題，咱們就改；有困難，咱們就克服。但絕不能弄虛作假。”
“我明白了。”
李明走后，高陽給鄭明遠打了個電話：“省里要下來評估，你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