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著，倉庫門口傳來腳步聲。李建國帶著一個年輕人走進來，那人二十出頭，背著雙肩包，戴著黑框眼鏡，一看就是學生模樣。

“高主任，劉工，這是我兒子，李想。”李建國有些局促，“他在省工業大學讀機械專業，聽說咱們這兒的事，非要來看看……”

李想推了推眼鏡，朝高陽和劉志遠鞠了一躬：“高主任好，劉老師好。我在學校圖書館查過資料，你們當年設計的這款機床，超前了至少十年。我想……我想來幫忙。”

劉志遠打量著這個年輕人：“你會什么？”

“我會三維建模，會用仿真軟件做動力學分析，還會……”李想從背包里掏出筆記本電腦，“我還帶了我們學校實驗室的測試數據，關于新型減震材料的，也許能用上。”

電腦屏幕上，復雜的曲線圖和三維模型旋轉著。劉志遠眼睛亮了，湊近細看。

高陽看著這一幕，心里忽然一動。他對李想說：“你愿不愿意，把這個項目作為畢業設計？”

李想愣了一下，隨即興奮地點頭：“愿意！我們導師也說，這種真刀真槍的項目比紙上談兵強多了！”

“那好。”高陽說，“你負責數字化建模和仿真分析。劉工他們負責實際加工。兩代人，一起干。”

倉庫里的氣氛忽然活泛起來。幾個年輕工人也湊過來看電腦，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王大力拍著李想的肩：“小子，好好干！等你畢業了，咱們廠要是還在，第一個要你！”

夜深了，但倉庫里的燈還亮著。年輕人和老工人圍在一起，討論著圖紙、材料、工藝。那些生澀的專業術語，那些二十年前的手繪圖，那些嶄新的電腦模型，在這個破敗的倉庫里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高陽悄悄退到門口，點了支煙。

手機又震了，是周敏：“高主任，我查到點東西。趙曉飛的投資公司，注冊資金一個億，但實繳只有五百萬。而且，他最近在接觸市規劃局的人，好像在看機械廠周邊地塊的規劃圖。”

高陽掐滅煙：“能拿到具體信息嗎？”

“我試試。但高主任，您要小心。我聽說……王書記的女兒，上個月進了趙曉飛的公司，當副總。”

這個消息，讓高陽心里一沉。

掛斷電話，他走回倉庫。工人們還在熱烈討論，劉志遠和李想已經畫出了新的改造草圖。老舊的機械圖紙旁邊，是打印出來的三維模型圖，像兩個時代的對話。

“高主任，”劉志遠抬頭看他，眼里有光，“我們算了一下，如果用李想帶來的新型復合材料做阻尼層，主軸振動能降低百分之三十。這樣，就算材料精度差一點，整體性能也能提上來。”

李想在旁邊補充：“而且這種材料我們學校實驗室就能做，成本比進口的低百分之六十。”

高陽看著那一老一少，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是壓不垮的。

“好。”他說，“那就按這個思路，抓緊干。”

第二天一早，高陽去了省城。他需要見兩個人——省工業大學的李教授，還有省經信委分管裝備制造的副主任。

李教授的辦公室里堆滿了圖紙和模型。聽完高陽的來意，老頭拍案而起：“好！這才是搞工業的樣子！我支持！實驗室的材料，成本價給你們！學生實習，我派最好的過去！”

但到了省經信委，氣氛就不一樣了。

副主任老張是王建軍的同學，見了高陽，客套了幾句，就把話題岔開：“高主任，江州那個項目，省里是支持的。但也要考慮實際情況嘛。我聽說，你們連材料都買不到？要不……先緩緩？”

“張主任，”高陽拿出劉志遠新畫的圖紙，“我們找到了替代方案。樣機下個月就能出來，省工業展會，我們需要一個展位。”

老張掃了眼圖紙，笑了笑：“展位啊……今年緊張，早就分完了。要不，明年？”

“明年就晚了。”高陽盯著他，“張主任，這個項目如果成了，是全省老工業轉型的樣板。您真的覺得，該為了一些私人關系，把這個樣板毀了嗎？”

話說得太直，老張的臉色變了：“高主任，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高陽站起身，“展位我還是要。如果您這里不行，我去找陳主任，去找分管副省長。這個項目，省發改委已經立項，誰卡著，誰負責。”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這是項目進展報告，有省工業大學的技術認證。您看著辦。”

說完，他轉身離開。

走出經信委大樓時，天陰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手機響了，是倉庫打來的。接起來，是王大力焦急的聲音：“高主任，不好了！工商局的人來了，說咱們無照經營，要查封倉庫！”

高陽心里一緊：“我馬上回來。你們別起沖突，等我。”

他攔了輛車，報出機械廠的地址。車剛上高速，雨就下來了，噼里啪啦砸在車窗上。

電話又響，這次是鄭明遠：“高陽，查清楚了。趙曉飛通過王建軍女兒的關系，找了工商局的一個處長。今天去查封，是他授意的。”

“證據呢？”

“有錄音，但不夠硬。”鄭明遠頓了頓，“高陽，這事……要不要先退一步？硬碰硬，吃虧的是工人。”

高陽看著車窗外模糊的雨幕，沉默了很久。

“明遠，”他說，“退一步，就再也進不回來了。”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我就知道。行，你小心。我這邊繼續查，有進展馬上告訴你。”

車到機械廠時，雨小了些。倉庫門口停著兩輛工商局的車，幾個穿制服的人正和李建國他們對峙。

“憑什么封我們？！”王大力吼著，“我們這是自救！是省里批的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