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益不是只有GDP和稅收?!备哧柖⒅?,“還有產業工人的飯碗,還有一座城市的工業根基,還有一個國家不能丟掉的制造能力?!?/p>
這話說得有點重,會議室的氣氛僵住了。
王建軍敲了敲桌子:“好了,不要爭論。高主任,你的項目省里支持,市里也支持。但城市發展要統籌考慮。我的想法是——機械廠可以保留,但規模要壓縮。曉飛的規劃里,不是留了五十畝工業用地嗎?你們搬到那邊去,剩下的地塊統一開發。”
五十畝。只有現在的六分之一。
高陽笑了:“王書記,機床制造需要完整的生產鏈條。五十畝地,連基本的生產車間都擺不下,更不用說配套的庫房、研發中心、員工宿舍?!?/p>
“那就縮小規模嘛?!背墙ǜ笔虚L打圓場,“做小而精,也是條路子?!?/p>
“沒有規模,就沒有成本優勢。沒有成本優勢,在市場上怎么競爭?”高陽站起身,“王書記,各位領導,機械廠的轉型試點,是省里定的方向。如果現在調整地塊用途,等于直接判了這個項目死刑。這個責任,誰來負?”
他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看著王建軍。
王建軍的臉色沉了下來:“高主任,你這話什么意思?市里統籌發展,難道還要經過你同意?”
“我不是這個意思。”高陽放緩語氣,“但機械廠這幾百個工人,等這個項目等了三年?,F在剛看到一點希望,如果因為規劃調整又黃了,我怕……會出事?!?/p>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很重。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幾個局長互相看看,都沒說話。群體事件,是地方官最怕的雷。
趙曉飛忽然笑了:“高主任言重了。工人要的是活路,不是死守著破廠房。我們的規劃里,有完善的安置方案——符合條件的工人,可以優先錄用商業綜合體的物業、保安、保潔等崗位。收入穩定,工作環境好,不比在車間里一身油污強?”
這話說得漂亮,但高陽聽出了里面的輕蔑。
“趙總,”他看著趙曉飛,“你在車間里干過嗎?你知道一臺機床從設計到成品,要經過多少道工序,凝聚多少人的心血嗎?你知道一個老鉗工,摸著親手加工出來的零件,那種成就感嗎?”
趙曉飛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不懂?!备哧栒f,“因為你眼里只有錢。但有些人,眼里還有別的東西?!?/p>
他轉向王建軍:“王書記,這個規劃我不同意。如果市里堅持要調整,我會向省里正式反映?!?/p>
說完,他拿起公文包,轉身離開。
門在身后關上時,他聽見王建軍壓抑著怒氣的聲音:“散會!”
走出市委大樓,秋風吹來,帶著寒意。高陽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口氣。
手機響了,是倉庫打來的。接起來,是李建國焦急的聲音:“高主任,剛才來了幾個人,說是拆遷辦的,要進廠區測繪!我們攔住了,但他們說明天還來!”
動作真快。
“我知道了?!备哧栒f,“你們守住廠區,一個人都不能放進去。我馬上回來。”
掛斷電話,他正要走,身后傳來腳步聲。趙曉飛追了出來。
“高主任,留步。”
高陽轉過身。
趙曉飛走到他面前,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高主任,何必呢?你我都是明白人。這個項目,你扛不住的。”
“不扛,怎么知道扛不???”
“好,那我直說了。”趙曉飛壓低聲音,“這個規劃,不只是我的意思,也不只是王書記的意思。省里也有人支持。你硬扛,最后受傷的是那些工人,還有你自已。”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塞到高陽手里:“這是我的私人號碼。想通了,打給我。你的項目,我可以投資。工人的安置,我可以做得更好。大家合作,共贏?!?/p>
高陽看著那張燙金的名片,沒接。名片掉在地上。
“趙總,道不同,不相為謀?!?/p>
說完,他轉身走下臺階。
趙曉飛在身后說:“高主任,你會后悔的。”
高陽沒回頭。
回到機械廠時,天色已暗。倉庫里燈火通明,機器聲比往常更響。工人們知道出事了,都在用干活發泄心里的不安。
李建國、王大力、劉志遠圍過來,臉上寫滿擔憂。
“高主任,怎么樣?”
高陽把市委開會的情況簡單說了。聽到規劃要占廠區,王大力一拳砸在舊機床上:“媽的!這是要我們的命??!”
“別急?!备哧栒f,“執照我們拿到了,項目是省里批的。他們想動,沒那么容易?!?/p>
“可是……”李建國聲音發顫,“他們要是硬來呢?”
“那就讓他們看看,什么叫工人階級的骨氣?!?/p>
高陽走到倉庫中央,拍了拍手。機器聲漸漸停下,工人們都圍攏過來。
“大家聽我說?!彼岣呗曇簦坝腥丝粗辛嗽蹅冞@塊地,想趕我們走。怎么辦?”
“不走!”王大力第一個吼出來。
“對!不走!”
“我們死也要死在這兒!”
群情激憤。
高陽等大家安靜下來,才繼續說:“光喊不走沒用。我們要拿出東西來——下個月的省工業展會,必須拿出像樣的樣機,拿到訂單。只有證明了我們的價值,才能守住這塊地。”
他看向劉志遠:“劉工,樣機進度怎么樣?”
劉志遠推了推眼鏡:“主軸加工今晚完成,明天開始組裝??刂葡到y李想在調試,最遲后天能聯調?!?/p>
“好。”高陽說,“從今天起,所有人三班倒。吃住都在廠里。我陪你們一起。”
沒有人有異議。
夜深了,倉庫里的機器聲比白天更響。高陽坐在門口的舊木箱上,整理著今天從省里帶回來的展會資料。
李想端著兩碗泡面走過來,遞給他一碗:“高主任,吃點東西?!?/p>
高陽接過,兩人就著昏黃的燈光吃起來。
“李想,”高陽問,“你爸當年在廠里,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啊……”李想笑了,“我媽說他是個‘軸人’。廠子不行了,別人都想辦法找路子,就他死守著。下崗后,他去工地搬過磚,去貨場扛過包,但每次路過廠門口,都要站很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