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也好,上市也好,都是為了讓這個廠活下去。但有一條——不管怎么改,這個廠的名字不能改。這臺機器,不能停。”
他看著那臺老樣機。
“劉師傅、侯師傅他們,都在那臺機器里。機器在,他們就在。”
車間里很靜。
小張從人群里站出來。
“高主任,我跟著您干。”
陳亮也站出來。
“我也跟著您干。”
一個接一個,都站出來了。
高陽看著那些人。
他點點頭。
“好。”
那天下午,他給劉建國打了電話。
“劉書記,我想好了。”
劉建國在那邊等著他說下去。
高陽說:“我可以回來當董事長。但我有三個條件。”
“您說。”
“第一,廠里的老工人,一個都不能裁。愿意干的,繼續干。干不動的,廠里養著。”
劉建國說:“可以。”
“第二,那臺老樣機,要永遠放在車間里,永遠讓它轉。誰也不能動。”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
“可以。”
“第三,那根煙囪,要留著。不能拆。”
劉建國笑了。
“高市長,您這是三個條件?”
高陽說:“就這三個。”
劉建國說:“我答應您。”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窗前,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頂上,那只鳥又落回來了,正在那兒理羽毛。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車間里,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像心跳。
改制的事,定下來了。
省里派了工作組,來廠里待了一個月。清產核資,評估價值,制定方案,起草章程。一摞一摞的文件,堆滿了會議室。
高陽天天泡在里面。有些東西他懂,有些東西他不懂,但他都在那兒坐著,聽著,看著。
李想也天天在。坐著輪椅,從一個會議室轉到另一個會議室,從一個文件看到另一個文件。有人勸他歇歇,他說,不歇。
小張被指定為職工代表,參加了所有的會議。他一開始什么都不懂,就拼命學,拼命問。一個月下來,瘦了一圈,但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有一天,他問高陽:“高主任,改制以后,咱們廠還是咱們廠嗎?”
高陽看著他。
“廠還是那個廠,機器還是那臺機器,人還是那些人。就是換個活法。”
小張想了想,點點頭。
“那就行。”
一個月后,方案通過了。
江州機械廠正式改制為江州機械股份有限公司。高陽任董事長,李想任總經理,小張任副總經理兼總工程師。
揭牌那天,廠門口擠滿了人。省里的領導,市里的領導,還有那些老工人,都來了。
高陽站在臺上,看著那些人。
劉建國親自來揭牌。他握著高陽的手,說了幾句話,高陽沒聽清。他只聽見下面那些人在喊。
“高主任!高主任!”
他看著那些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頭發白了,有的還年輕。有的在這兒干了一輩子,有的剛來沒幾年。
都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點點頭。
揭牌儀式結束后,人都散了。
高陽一個人走到那根煙囪下面,點了支煙。
李想坐著輪椅過來,在他旁邊停下。
“高董事長,以后怎么叫您?”
高陽笑了笑。
“還是叫高主任吧。聽著順耳。”
李想也笑了。
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頂上,那只鳥還在,正在那兒理羽毛。
李想忽然問:“高主任,您說,劉工他們要是還在,會怎么想?”
高陽抽了口煙。
“他們會說,干得好。”
李想點點頭。
他沒再說話。
高陽把煙抽完,掐滅。
“走吧。回去干活。”
他往車間走。
李想推著輪椅跟在后面。
車間里,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停。
改制后的第一個月,廠里接了一個大單。
不是軍工企業的,是一家民營企業的。那家企業的老板姓錢,五十多歲,開著一輛奔馳來的。他圍著車間轉了一圈,看了那臺老樣機,又看了那些正在加工的零件,最后看著高陽。
“高董事長,我訂五十臺。半年內交貨,行不行?”
高陽看著他。
“錢總,您之前沒跟我們打過交道,就這么定了?”
錢總笑了。
“高董事長,我在商場上混了三十年,什么人沒見過?您這個廠,我打聽過了。二十多年,機器沒停過。人沒散過。這樣的廠,貨錯不了。”
高陽沒說話。
錢總伸出手。
“合作愉快。”
高陽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那之后,訂單越來越多。
軍工企業的,民營企業的,甚至還有外貿公司的。車間里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工人們累,但都高興。
小張已經是真正的總工程師了。他帶著一幫年輕人,天天泡在車間里,改工藝,提效率,解決技術難題。有時候一干就是二十多個小時,累了就在車間角落里靠一會兒,醒了繼續干。
李想的腿越來越不好,但他還是天天來。坐在輪椅上,在車間里轉。工人們看見他,喊一聲“李總”,他點點頭,繼續轉。
有一天,他忽然問高陽:“高主任,您說,這廠子,以后會變成什么樣?”
高陽想了想。
“不知道。”
李想愣了一下。
“您也不知道?”
高陽看著那臺老樣機。
“沒人知道。但只要機器還在轉,人還在,就錯不了。”
李想點點頭。
他沒再問。
那天晚上,高陽又一個人坐在煙囪下面。
月亮還是那么亮,照得滿地都是銀白色。
他抽著煙,想著那些事。
從第一次來江州,到現在,二十多年了。
那些人,一個一個走了。劉志遠,侯德貴,李建國,王大力,還有林靜。
但廠還在。
機器還在轉。
他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頂上,亮著一盞燈。
他忽然想起趙建國的話:把那根煙囪留著。
他笑了笑。
“留著呢。”
他把煙抽完,站起來,走回車間。